疼痛纪事——“俱往矣,华初!”


近日,身上有两种痛,一种是腰肌劳损造成的疼痛;一种是华初丢名造成的心痛。两种痛的成因虽然迥异,但同时交叠发作在一副孱弱的躯体内,情绪紊乱是预期的症状。
我体验着走向人生中途的复杂情境:该激情的时候,显得冷漠;该沉稳的时候,显得急躁;该爱的时候退缩,该恨的时候却懦弱;该死的时候像阴沟里的蟑螂拼命求存,该活下去的时候像熟烂的香蕉,外皮斑斑点点,内里软软绵绵。情绪在这么多该与不该之间徘徊,落泪是惟一的出路。
在一个腰肌阵痛的夜里,忆在电话中问我对华初改名的看法。当下肉体的疼痛使我的情感短路,我异常冷漠。想着南大复名的“教训”,这也不就是岛国教育史上的另一场“政治游戏”,讲多无味。
夜深,辗转反侧,痛楚不断,悲情来袭。想到冯焕好老师常说的“薪火相传”、想到自己曾经写过的一篇散文《我的路从黄城开始》;想到《华初文丛》为我出版的第一本集子《人生是花》;想到文福的《唱一首华初的歌》;想到《黄城夜韵》;想到二十多年来仍在身边的阿哲、阿宝;想到被我选作教学文本的“梁文福”、“柯思仁”、“蔡深江”、“李慧玲”。站在教育学院的讲堂上,我总是有意识地搜索那些来自华初的年轻眼神;想到生活里的欢喜忧愁、蜚短流长,总也离不开华初人,唉……想太多了,眼泪就来了。
龙应台有一句话我感触极深,“当知识份子可以快意恩仇,作行政官员必须忍辱负重”。依我的性子,当“知识份子”显得浅薄,作“行政官员”又过于莽撞。在教育圈子里浮沉多年,荒谬的政策,霸权的官僚,我是经历过的。它们或像我腰背上的伤,反反复复,痊愈是不可能的;隐隐作痛是潜伏状态;到躺不是坐也不是的时候,就会明了生命的脆弱与无奈。既然华初改名已成(铁一般)事实(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我们的体制会有一套“说法”让群众心服口服),无论感性书写:“我纯粹只是要表达对华初的难过和不舍;为一个不够好的理由弃名,华初想必哑口无言,任由未知的理想摆弄。”(蔡深江《丢名的难过》)或理性的表述:“我觉得华中和华初比较幸运的,还是可以决定怎么改,改什么。在这个决定学校的未来,决定校名的过程中,我们还是有相对独立自主的权力,不必受到外来因素的干扰。”(李慧玲《改名》),都起不了扭转乾坤或聊以自慰的效益。
我想失去就是失去;表面看来是失去一个“名字”或一种“称呼”,深究是放弃/遗弃/丢弃一段“记忆”或“历史”。眼下或许不觉得伤痛(我们的体制总是要向前进的),时间久了可能淡忘,也可能若有所失,只是不知道缺失什么,就是遗憾都没有固锚点。所以,别斥责年轻人不懂得历史,我们不珍惜历史的举动,是很见效的教育方式。
因为疼痛,我开始用慢动作过日子。慢慢走路、慢慢转身、慢慢说话、慢慢思考、哀伤是慢慢地,愤怒也是慢慢地,觉得自己变得“优雅而冷静”。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急躁,这样描述我自己,真是反讽。
一日阿哲捎送来简讯,建议登一版广告:“俱往矣,华初!”,很黑的幽默。恰好,正慢慢地读着文福的《唱一首□□的歌》,每一个会哼唱这首歌的华初人,来到“华初,哟……我们的华初”,你能不心酸吗?哽咽声中的“华初”,谁还愿意为她做些什么。慢慢地,阅读着报章上一篇又一篇华初人对改名事件的疑惑、愤懑、无奈、惋惜、悲痛……情绪跟疼痛慢慢地纠结成絮,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午后,在办公室里发愣,一块蒙尘,玻璃纤维外壳,嵌入华初校舍图片,印上校徽,标明“华中初级学院建校基金”的方砖,成了视线的聚焦。原来十多年了,它跟着我换了几次办公室,是桌上不起眼的物品,今后可能变成一个“记忆”的图腾。
回想1985年华初被确认为危楼,面对拆除的厄运,华初人虽然心痛,却有很多积极的行动,为重建华初而努力。危楼的困境或可视为华初领导层、教职员、学生校友们共同面对的考验,而重新竖立起来的华初校舍肯定了集体的力量。风雨飘渺的岁月过去了,细细思量,即使建筑结构出现问题潜藏很多人为的因素,却不像这次的“改名事件”,让人难以信服,决策行动充满荒诞性。想到这里,无力感充斥全身。连打个大声点的喷嚏都怕损到腰骨,我有什么权力批评决策行动。
慢慢地翻开《关键词200——文学与批评研究的通用词汇编》,巧合吧,看到“霸权”(hegemony)一词:支配阶级往往会透过非武力和政治的手段,借由家庭、教育、教会、媒体与种种社会文化机制,形成市民共识,使全民接受既有被宰制的现况。“霸权”在这样的意义下,俨然是社会文化规范和标准的推动者,它不只是一种柔性的说服手段而已,更经常透过复制统治阶层所彰显的社会利益,来使统治的威权暴力合法化和正当化……虽然许多理论家都认为,“霸权”其实经常处于某种不稳定与脆弱的状态下,不过在许多文化传统的深层结构当中,“霸权”基本上仍然持续以某种可见的形式恒久存在……读着读着,为自己的“无力感”找到理论依据。再想想,林语堂在《准科学公式》里说:“现实+梦想=心痛(理想主义)”。这些理论是我在课堂上倡导的,自己怎么不受启发?
慢慢开车的路上,后面的司机向我闪车头大灯,接着用危险的车速超越我的车子,然后在我慢慢眨动眼皮的瞬间,消失在快速公路前端。为什么人们喜欢超越的感觉?“直通”真的这么痛快吗?

21.8.2004

(2009年7月11日早上,因事重返“华初”,想起2006年9月一个午后也因公事重返,给老树拍过照片,这回再次重拍,惟有这株老树最值得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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