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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编获虎之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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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女人站在树荫下远远地注视他干活的身影,孤寂落寞,烈日曝晒下,卖命地挥动锄头,汗水一点一滴从胳膊上落下,渗入土地。谁给他送上一碗茶一口饭?我愿意,女人心里什么都愿意。她把茶水和饭菜摆在树荫下,他拿起碗来大口的喝,拿起筷子吃得兴高采烈。村子里无数的眼睛开始不安静,谣言像毒蛇冷冷地爬上女人的背脊,箍着她细细的颈项,女人不想他受伤害,夜里自己躲在帷帐下流泪。 男人不够细心,没有发现女人的痛苦。尽管粗枝大叶,闲言闲语还是狡猾地钻进人的耳朵。男人恍然大悟,他想为女人说句公道话,村子里的风言风语更加猖獗。男人受到排斥,活越干越少,日子越来越难过。他不管,他觉得自己懂得爱了。 懂得是一回事,三餐温饱是一回事,安身立命还是那么一回事。他决定去猎虎,不想跟谁解释原因,只想扛一头虎回来为自己争一口气,换村人无知的羡慕眼光。其实,心里最深的愿望是为女人的不幸争取尝还。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人,也不告诉女人。她很久都没有踏出家门一步,见不到她,吃不到树荫下的茶饭,心底很苦。也许她慢慢习惯不关心他了。 谁说不关心?女人天天跪在菩萨面前,菩萨知道她不守妇道,但是,菩萨没有拒绝听她倾诉。菩萨会保佑他平安回来,扛一头虎回来,菩萨保佑每一个相信菩萨的人。 “回来了,回来了!”村里的小孩大声嚷嚷,多管闲事的大人闻声跑出来看热闹。 “虎在哪里?虎在哪里?”村子里的人急切的问。 精疲力竭的猎虎者怀里抱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女人,没人开口说话,只有睥睨的目光注视一对忠言逆耳的男女。这不是意外,这是冥冥中注定。女人不听忠告,男人想挑战命运,这是菩萨给他们的惩罚。 轻轻地,他把女人的身体放在帷帐下的床榻上,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好像对女人没有了感觉。 女人醒来,胸口上没有枪孔,衣裳没有血迹,发上没有泥和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一场噩梦。 很久很久,日子过去了,没有人再提起猎虎的事,猎虎者没有回来。他,没有回来。 村子里的人,老死的老死,离开的离开,谁也记不得那一夜,阵阵的枪声,垂死的女人,流泪的男人,还有那头没有出现的虎...... 八十岁的老妇坐在村口土地庙前那株老榕树下,一根又一根地数着干枯的榕树须,喃喃自语,是他把我送回来的,是他把我送回来的......干燥的风吹来,白发丝稀疏地,飘啊,飘...... 写于1994/4/24 刊载于《文学》半年刊(第34期,1994/12,新加坡作家协会出版)

新编获虎之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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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丛中突然回荡着一阵阵幽幽怨怨的哀嚎,鬼魅魍魉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女人右胸绽开的血肉裹着一颗古铜色的子弹,是他瞄准猎物果断地扳动猎枪那一眨眼间烙刻的狠心伤口。流下来的血缓缓地染上他冷汗湿濡的衣襟,胸口粘粘冰凉的感觉,象利刃割开,冷风窜进五脏六腑,空了,一切都空了! 女人的唇发紫,发上沾着黄泥和莽草的气味,肉身只剩下伤口是烫热的,抓着蓝布包的手指僵冷,只是眼睛,眼神依旧柔和,一直不离开他的脸,他的眼睛。 最后一瞥,她只想用那最后的一抹眼神看他,记得他的脸,也许来世会在哪里碰到,她一定要记住前世爱过的人。他被女人摄人心魂的眼神镇住了。眼泪掉下来,落在女人的唇角边,女人感到唇边的湿润,挣扎着说话,喘息如游丝般把话都淹没了。他根本没听懂一句,女人却很满意,她把心事都说给他听了。 “能死在你的怀中,就算死得很难受,就算死在荒山野岭,我也很甘心!真的,真的,我真的心甘情愿。” 女人断气了,带着她的心甘情愿走了。 她为什么要到丛林里来送死呢? 她应该知道,虎和子弹是没有人性的。 上山前,村子里的人警告她。她不听。 五天五夜,虎饿了,人也饿了。虎可以死在枪杆下,人不可以死在虎口里。她用蓝布包裹了饭团干粮离开村子,没有把握找得到他,不过,一定要去找他。 她不知道他是为了一年的粮饷去猎虎,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英勇去猎虎,还是......为了一个他想爱的女人去冒这个险?他的理由可以什么都是,也可能什么都不是。然而,她去找他,只有一个单纯的理由,送吃的给他。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几十年来,猎虎者十个上山,只有半个回来。回来的那半个,一辈子躺在床榻上,听到“虎”就全身打颤。 他还是要去,猎虎者的悲剧他不懂吗? 他在村子里长大,他懂,他比谁都懂。 这是一个谁有钱,谁就可以大声说话的村子。从来,他没有机会大声说过一句话。就是心爱的女人受人鄙视凌辱,他都没有能力为她说一句话。 他去猎虎,为大声说一句话,为心爱的女人。 那天,女人悄悄地躲在村口土地庙前一株老榕树身后,默默地望着他荷枪上路的背影。人家都说他逞蛮劲,都说他憨,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为什么一看到他,心就要扑通扑通地猛跳。从来没敢正眼瞧他一下,更提不起勇气跟他说一句话。但是,夜里做梦全是他的脸,醒来脑海中还是他的影子。每一刻钟不停地思念,见着了他,又要躲他,纠缠不清的思绪叫她受罪。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守活寡的女人,村子里心眼坏的人都瞧不起她,男人想...

新编获虎之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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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丛林里传来连声的枪响,猎虎者兴奋地以为他射中了猎物,黑暗中提着一盏灯芯微弱的煤油灯,用枪杆使劲地拨开茂密的莽草,开出一条路,朝猎物倒下的方向奔去。 猎虎者的兴奋是可以理解的。 苦苦地守候了五天五夜,丛林里的潮湿闷热几乎使人窒息,蚊虫蛇蚁的侵扰更让人饱受疼痒的煎熬。今夜,如果不捕获这头猛虎,他再也撑不下去了。这么多天,虎饿了,非得离穴出来觅食不可,人身上的体骚对饥饿的虎诱惑很大,啃噬的欲望何以按捺。 其实,他比这头虎还要饿上好几倍,还更想吃人。可是,他却没有这头虎的身价,没有一头虎那样备受人重视的生命。反而,他的命还得靠这头虎来延续,虎皮能让他换取一年的粮饷,免受雇主轻蔑的白眼;或者换一个白天能烧饭洗衣,夜里能暖被窝的老婆,结束单身的日子就是免除人生的遗憾,或最少能换一个猎虎英雄的美誉,在村子里走起路来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虚荣。啊,忘却肉体的疲与累,奔向猎物那短短的一刻间,他亢奋,自然地流露对利与欲的急切渴望。 趋前一看,灯火一照,梦碎了! 卷缩在草丛堆里的不是一头虎,不是一头虎皮斑驳妩媚的虎,不是一头燃烧他一身欲望之火的虎。是一个衣背上沾满鲜血的身体,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的肉身。最后,他肯定那是一个被子弹射穿右心房的女人。 女人和虎,天啊!为什么是女人?为什么不是虎?失望的激荡简直狠狠地把他击垮。那么多梦]欲望竟然在短短的一刻间,被一个流淌着鲜血的女人摧毁。伤心欲绝,想多开两枪把满腔的忿怒宣泄殆尽。 受伤的女人缓缓地蠕动身子,挣扎着想把脸别过来。然而,办不到,伤太重,血失得太多,孱弱得只能微微地发出嘶嘶的呻吟。 幽暗中,猎虎者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知想什么?愣着,女人的血几乎流到他跟前。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应该把女人扶起来,救她?至少瞧瞧她是谁?不是只有虎才能让他兴奋,受伤的女人应该也会使他难过。何况,女人是他伤的,不应该愧疚吗? 扶起来一看,天啊!脑袋瞬间刷白,心脏停止颤动。粗壮的臂弯里惨白如雪的脸,就是他窝身丛林,五天五夜守候一头猛虎最初的动机。 干涸了,女人身上的血,快流干了!生命,他的生命,随女人的血,干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