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获虎之夜(二)


树丛中突然回荡着一阵阵幽幽怨怨的哀嚎,鬼魅魍魉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女人右胸绽开的血肉裹着一颗古铜色的子弹,是他瞄准猎物果断地扳动猎枪那一眨眼间烙刻的狠心伤口。流下来的血缓缓地染上他冷汗湿濡的衣襟,胸口粘粘冰凉的感觉,象利刃割开,冷风窜进五脏六腑,空了,一切都空了!
女人的唇发紫,发上沾着黄泥和莽草的气味,肉身只剩下伤口是烫热的,抓着蓝布包的手指僵冷,只是眼睛,眼神依旧柔和,一直不离开他的脸,他的眼睛。
最后一瞥,她只想用那最后的一抹眼神看他,记得他的脸,也许来世会在哪里碰到,她一定要记住前世爱过的人。他被女人摄人心魂的眼神镇住了。眼泪掉下来,落在女人的唇角边,女人感到唇边的湿润,挣扎着说话,喘息如游丝般把话都淹没了。他根本没听懂一句,女人却很满意,她把心事都说给他听了。
“能死在你的怀中,就算死得很难受,就算死在荒山野岭,我也很甘心!真的,真的,我真的心甘情愿。”
女人断气了,带着她的心甘情愿走了。
她为什么要到丛林里来送死呢?
她应该知道,虎和子弹是没有人性的。
上山前,村子里的人警告她。她不听。
五天五夜,虎饿了,人也饿了。虎可以死在枪杆下,人不可以死在虎口里。她用蓝布包裹了饭团干粮离开村子,没有把握找得到他,不过,一定要去找他。
她不知道他是为了一年的粮饷去猎虎,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英勇去猎虎,还是......为了一个他想爱的女人去冒这个险?他的理由可以什么都是,也可能什么都不是。然而,她去找他,只有一个单纯的理由,送吃的给他。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几十年来,猎虎者十个上山,只有半个回来。回来的那半个,一辈子躺在床榻上,听到“虎”就全身打颤。
他还是要去,猎虎者的悲剧他不懂吗?
他在村子里长大,他懂,他比谁都懂。
这是一个谁有钱,谁就可以大声说话的村子。从来,他没有机会大声说过一句话。就是心爱的女人受人鄙视凌辱,他都没有能力为她说一句话。
他去猎虎,为大声说一句话,为心爱的女人。
那天,女人悄悄地躲在村口土地庙前一株老榕树身后,默默地望着他荷枪上路的背影。人家都说他逞蛮劲,都说他憨,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为什么一看到他,心就要扑通扑通地猛跳。从来没敢正眼瞧他一下,更提不起勇气跟他说一句话。但是,夜里做梦全是他的脸,醒来脑海中还是他的影子。每一刻钟不停地思念,见着了他,又要躲他,纠缠不清的思绪叫她受罪。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守活寡的女人,村子里心眼坏的人都瞧不起她,男人想占她的便宜,女人对她退避三舍,连小孩都取笑她,只因为丈夫离开她,就好像丢弃一双破鞋子,一件旧衣裳。
她不能爱他,在这个蜚短流长的村子里,寡妇不能有爱,村子里的人会把她活活地打死。死,她并不怕,她怕村人把他赶出村子,让他去流浪,不准他回来。看不到他,她情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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