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香港
在两阵台风“康森”(Conson)与“都粲”(Donut)之间到香港晃荡一周。见了想见的人、吃了想吃的美食、看了想看的风景与建筑、参观大学、买该买也值得买的物件,也买了不需要却很值得买的东西。间中还意外地遭逢有趣的人事、想象以外的景观,算是额外的收获。然而,走超出平常日子所行走的路程与时间,拎超过平日逛街所拎的袋子,也引发雨天才会发作的关节疼痛,几天深夜里痛醒,阵阵的痛刺骨难耐。啊,说明岁月是不饶人的。“香港应该产生诗人和画家,用他们的艺术来赞颂这里的海光山色。有些人听了颇觉得诧异。他们看惯了,住腻了,终日只把这地方看作一个吃饭做买卖的商场,所以不能欣赏那山水的美景了。”——胡适《南游杂忆》
胡适1935年获得香港大学颁发荣誉学位,因此到香港参加典礼并作学术讲演也顺道游览香港。只是短短几天,胡适却发现香港自然的美。他认为“山和海水的接近,是这里风景的特色”。白天站在太平山顶俯瞰港岛,觉得这个城市美在于她的层次感,就是山水相依。繁华的市景有葱郁的山峦作背景,山背后有天色衬底,近处又有浩淼的海水围绕。一座现代城市如此得天独厚背山面海,确实赏心悦目。这是岛国城市景观精心策划都无法取得的视觉效果。
1927年鲁迅也曾三次到香港,给当时的香港青年会做演讲。不过,他对香港的印象和经验就不像胡适那么美好。他在抵境的船上遭检察员翻箱倒匣,据船上的茶房说,鲁迅生得太瘦被怀疑是鸦片烟贩子。也许横眉冷眼又个性抑郁的鲁迅当时的气色阴沉让人起疑,不过也可能是民族歧视。因此鲁迅把香港视为“畏途”,书写香港的文字也就跟他其他杂文相似,一贯性地犀利:
“香港虽只一岛,却活画着中国许多地方现在和将来的小照:中央几位洋主子,手下是若干颂德的‘高等华人’和一伙作伥的奴气同胞。此外则全是默默吃苦的‘土人’,能耐的死在洋场上,耐不住的逃入深山中,苗瑶是我们的前辈。” ——鲁迅《再谈香港》
在中环半山卫城道七号“孙中山纪念馆”的展厅墙上看到这段引文的前两句,不得不佩服鲁迅见解独到。八十多年前的观点,现在读来还是那么“inspiring”。
想着“谁是香港人?”谁会回答你的提问?就算回答,答案也未必准确。在山顶广场一家小茶馆“小点皇”里跟老板谈话时,下意识觉得他是香港人。除了道地的香港粤语;偶尔穿插一两个英文单词,譬如:Lifestyle、Artist,发音比我们的音调高,他的气质面貌,我主观的认为他就是现时的香港人。
“……有没有“典型香港人”这东西?如果有,他长什么样子?他应该来自中环还是新界?深水埗还是半山?她应该是鹅颈桥下打小人的巫婆还是浅水湾饮英国下午茶的贵妇人?白衬衫綴着袖扣,英语带伦敦腔的“高级华人”还是在二楼书店卖《资治通鉴》的文人?”
翻读《龙应台香港笔记@沙湾径25号》(香港:天地图书,2006),龙应台以“谁是香港人?”作篇名,谈论她个人记忆中和现实生活里认识与接触过的“香港人”。原来很多人对“香港人”最初的印象都是从电影画面上,戏剧人物的言语行动或思想感情里建构出来的。那是一个“想象的社群”、“符号的香港人”,跟真正的香港人到底有多大的差异呢?
德士大哥在帮忙搬行李箱时说我广东话讲得很正,我调侃他我以为你说我生得靓。想想我的广东话除小时候跟隔壁邻居斗嘴练就而来,就是从观看香港电视剧或电影习得。在方言日渐销音失声的岛国,算是略具语言天赋吧。可是,多年来缺乏场域操练,音准与流畅度毕竟有限,说多了就露馅。香港店员和善地说:“你们内地人把广东话讲得这么好。”我笑笑用华语告诉她,我不是大陆来的。当她知道我来自新加坡,又不能置信地说:“你的普通话讲得真标准。”为什么我们的语言总是跟国族身份有矛盾呢?
某个三号风球刚过境,雨水绵密的中午到沙田文林路一号的“香港文化博物馆”,恰逢星期三供人免费参观,看了两个专题展览:《梨园生辉——唐涤生与任剑辉》与《城市漫游者——社会纪实摄影》,这风雨天变得特别有文化。童年记忆里的粤剧人物,我都能用广东话叫出他/她们的名字,虽然对于他/她们的性别,当时是错倒的。老照片里任剑辉的女装打扮不比她舞台上《帝女花》的驸马爷或《牡丹亭惊梦》里的柳梦梅扮相俊美;白雪仙则无论荧幕前后都人如其名,容貌姣美如仙女下凡。凤凰女、吴君丽、林家声、李香琴、梁醒波等粤剧人物都是从黑白粤语片里认识,曲调咿咿呀呀的粤剧,其实听不懂。不过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忠孝仁义、礼仪廉耻、爱恨情仇、生死轮回、忍辱负重以至团圆大结局却在懵懂年少的岁月里沉浮。后来又有时装剧偶像陈宝珠、冯宝宝、萧芳芳、薛家燕、沈殿霞等七公主和英俊小生吕奇。啊,岁月是神偷,偷走多少记忆里的欢乐与期待。
去的早,横在街道上方的霓虹灯招牌“1997”还没亮起,夜的气氛淡薄。其实也没失望,早已过了泡夜店的年纪,喝了点白酒便回去睡觉……梦里好像有赤柱的炎阳和梅菜扣肉香。不是吧,烈日好像在澳门照耀?蔚蓝的海水呢,是在澳门大桥底下,还是浅水湾绵延的岸边?蓝蓝的天、蓝蓝的海、白色的沙滩,那不是法国的尼斯吗?梦也晃荡……绵绵细雨中沙田火车站,中大图书馆门前红漆大字:“假中立,真打压”,有何指涉?
那个“猪扒包”呢?旅游节目大力宣传,来澳门必吃,说要排很长的队,还不一定买得到呢。德士大哥听说我们要到沊仔买猪扒包,提出他个人的看法:“那面包跟其他葡式面包没什么差,烤箱里热烘烘刚拿出来的,有什么不好吃呢?猪扒也不竟然有别于其他餐馆里煎的猪扒,众人只为凑热闹而去,完全是一种迷思。”真有想法,令人佩服。
雨好像还在下……不对,去城大那天没有下雨啊!从“又一城”越过马路时明明天青气爽。一所大学跟一幢大型购物商场连接在一起真叫人兴奋。岛国不也是这样吗,为什么就不兴奋呢?你背后那扇玻璃窗是小了点,但仍有蓝天,养一株小小的铁树也很雅致。他研究室里也有一片落地玻璃,看得到绿色的湖水。不论身处何方,都要心存岛国。我这样期待。
原来雨下在中大图书馆前的广场。师兄曾多次描述中大的山色,那是九七以前的景致。远看建筑在翻新,筑起临时的“鹰架”,走近发现是座石雕,什么雕塑?谁的创作?竖立在此的用意?我又在期待。地面上嵌着一块名牌,恍然大悟,朱铭的雕塑:“冲门”(Gate of Wisdom, 1987)。“智慧之门”竖立在图书馆前,意义深远。 穿过“冲门”进入图书馆,不期然,遇到200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光纤之父”高锟,前中大校长的“成就展”,又一次靠近智者。可是,智慧造福了人群、赢得了荣耀,却敌不过疾病。岁月,你奈他何!
至今没把书看完。睡前阅读,在眼皮未阖上那一刻,从床头抓起Highlighter划下:是深邃的思想和创造力造就了语言的强势,不是语言带来了深邃的思想和创造力。天亮前醒来,意识清晰,从床上坐起,读着:在拥挤不堪,高楼压迫的城市里,“减”的美学必须被认真思考;在物质过渡充斥的城市里,“俭”的伦理应该被重新认识;在声光色彩刺激感官到极致的城市里,“简”的哲学应该成为一种平衡。
董桥说:《沙湾径25号》是龙应台“思考中的独白,山道上的启示,蔚蓝海边的顿悟,讲堂里的叮咛。”
马家辉说:龙应台向香港人示范了外来学者可以、应该、如何以“知识批判”介入本土社会。
什么时候,您能重返岛国,给“强势政府,弱势社会”谈我们的文化主体性?我默默期待。
流苏
20日8月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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