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国的洁癖

不只人在生活习惯上有洁癖,社会中的语言文化也有洁癖。
翻阅1990年秋季出版的《风见鸡杂志》创刊号,读到郭宝昆的评论《洁癖的负面》,突然很怀念。
亲爱的读者,怀念纯属我个人的情绪,这篇评论和已故郭宝昆的批判性思考却是岛国集体的记忆。

郭宝崐〈洁癖的负面〉
新加坡爱整洁全世界闻名,近年来已经成为国人自尊自豪的一个组成部分。
不过,爱洁成癖也有它的负面,就拿文学和戏剧来说,我们的洁癖表现之一是:在语言上狂热地追求纯正,标准,规范化。语言(如华语)要标准化,语汇要规范化,一切以北京为标准,久而久之,发音的标准和用语的规范化已经成为评定一个人语言能力的主要依据;这一偏重,就使文采和个性失去了应有的地位。
在语文课堂里,把〈汉语词典〉当成标准是对的,但是在文艺领域里(不论是创作还是欣赏),生活的形形色色的特殊性必须受到尊重,不能求取标准。理由很简单:艺术就是要创造个性;否定了生活中语言的千种百样,就否定了千百样人物的个性。语言一标准化,作品必然一般化。语言一规范化,艺术所反应的生活必然规范化。
比如〈芝麻绿豆〉呈现的是最斑斓的新加坡生活面,但是一套上华语的规范,语言马上高度人工化了;而且,为了避免语言的“罗惹化”,不得不把非华人的生活排除掉。在这种政策的长期指导下,孩子们都被鼓励讲标准华语,用标准词汇。然而,孩子们周围的语言环境并不是这样纯的。其结果是:孩子们从小在生活中的语言应用上,和学校的语言学习上,就被设置了一个过滤的机制。这个机制的作用就是叫孩子们不要敏锐地聆听生活中无比丰富的人声,不要去吸收那些字典上查不到的(可偏偏又是最亲切表达力最强的)民俗词语。
久而久之,我们年轻人的语言趋向一般化,个性和文采也越来越弱。
实际上,谁都知道字典永远是跟着语言现实的转变而转变的。为什么我们老是否定自己的个性而去追随别人呢?我们本来说“宵夜”,不知道谁哪一天发现北京人原来是说“夜宵”的,因此,一声令下,现在“宵夜”就被评定为错言。香港人还是在说“宵夜”,为什么北京的说法就对?如果说那是因为标准华语是以北京为依据,那么,北京人说“耗子”,我们说老鼠是错吗?如果今天有个学生写华文作文把街写成“惹兰”,八成会被改成街;但是有谁去反对上海人把小巷说成“弄堂”,或反对北京人吧它叫“胡同”吗?
我也不是要提倡故意往方言或自创用语里头狂钻,而是说,我们在承认必须有字典提供基本系统指导的同时,应该重视我们自己本土的约定俗成,应该重视我们自己的地方社群和个人独特性;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不要把课堂的标准化照搬到文学艺术里去当指导,实际上,艺术的语言就是讲究独特性,艺术语言的标准性和语文教学的规范性是相反相成的;有标准,变异才不是依据;有变异,标准才有生命,才不会僵化。这两条应该平行并重,如今是标准化的压力当家,其结果是:我们给孩子们的教育过于强调标准规范,没有相应阐明和鼓励语言的个性化。
文艺语言的洁癖现象,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们文化信心的软弱,反应了我们对于自我特性没有较强的自觉。在别人看来是丰富多彩的语言和文化现象,我们许多人却自卑自叹为乱七八糟的杂凑。谦虚是美德;妄自菲薄是欠缺自信心。试想,如果黑人作家Alex Hailey也有这样一种心态,他的巨著《根》就永远不会出世了。如果美国人也像我们一些人那样妄自菲薄,那个自成体系的Webster大词典也不存在了。澳洲当然也就不会发展出他们那本呈现澳大利亚英语系统的Macquarie 字典了。
有人说我们地小人寡,不能成大气候,只能跟别人走,这话也成立不了。马来语的amok(发癫)早已成为英文词汇;小小一个瑞典,也出了几位世界级的戏剧家,其中Durrenmatt(迪伦马特)甚至可以列为头五名大师。独特性与深刻性和多寡大小没有必然因果关系。
规范标准和变异,整齐清洁和脏乱,他们各自都像一个光谱的不同部分。也许可以说:标准是位于光谱靠中央的部分,整洁对某些人来说是卫生(或文明)光谱靠高层的部分。作为一个艺术家,他的成就和长进不在于他是否靠近光谱中央,或靠近高层,而在于他是否能发出特异的光芒,在于他是否有幅度宽广的敏察力。艺术家如此,做一个人何尝不是如此?一个人只求标准或“高层次”,看到的只能是个局部片面单调的世界;只有五官六感映出大千世界的繁杂缤纷,才能体察到丰满存在。那才是真正的高层次。
一位对于人类学素有研究的戏剧理论家曾说过一段大致这样的话:“一个人要提高他的文化素质,不能单求向精致文化走;他应该求取扩大自己的文化光谱,一方面向高层次扩展,一方面向低层次扩展,因为,一个最有人性的人是那种最能体察一切人的思想感情和经验的人,而绝不是那种自鸣清高无视于某些生活层面的人。”
因此,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久不久就要到“最低贱最下流最偏门的生活角落里“去走走,他说他并不会因此而堕落。相反地,多样化经验的扩大,令他对人性的一般规律更有深刻认识。因此,他的人性就会更加丰厚充实。
对于我们有过分洁癖的人来说,特别是艺术创作者和欣赏者,这话值得深思;对于个性的拓建和多元化观念的树立,尤其具有启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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