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深度@覃子豪

1933年中法大学“泉社”五诗人朱锡侯、贾芝(贾植芳)、沈毅、覃子豪(右二)、周麟。
德国哲学家尼采(Nietzsche Friedrich,1844-1900)说:“动物之中只有人会笑,因为人所体会的痛苦最深切。”这种笑不过是痛苦的暂时的解脱。人之所以把痛苦体会得最深切,正如厨川白村(Kuriyagawa Hakuson,1880-1923)所说:“由于欲望和压抑这两种力量冲突所产生出来的心的伤害。”又说:“除了非常幸福的人,或者没有生气的老年人,人们就不得不成天受着这两种力量冲突而来的苦闷与烦恼。”“我们的生命力越旺盛,这种苦恼也越激烈;而一面也在内在的生活的深处,即无意识的心理之底,积蓄起无数为痛苦而深刻的伤害。同时,尝着这种苦恼,作着这种战斗,当人们向着如此的人生历程前进,这时所发出来的呻吟、叫喊、怨叹、号泣,以及欢呼的声音,那就是文艺;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想死心又不能死心,想作罢又不能作罢,当人们对人生抱着如此的恋慕和执着,这时所发出来的诅咒、激愤、悲伤、憧憬,以及赞美的声音,那就是文艺。”厨川白村把产生文艺的根源,作了一个透彻的剖析。对人生恋慕愈强,所遭受的痛苦愈大,而表现于文艺也就愈深刻。

十九世纪末,法国文坛的所谓“世纪末”(Fin de Siecle)这一名词,这名词就代表了一种厌世的态度。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9)的《恶之花》(Les Fleure du Mal)诗集,就是“世纪末”病态的代表作。他能深切地表现出人生的苦闷与烦恼,就是由于波德莱尔的欲望和压抑这种力量冲突所产生出来的心的伤害,特别深刻之故。《恶之花》在诗坛上表现出的深度,可以说是空前的复杂而深沉。而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的诗,是表现灵与肉的苦闷,显示了深刻性的另一面。

物质愈文明,人类的欲望愈大,其所遭受的痛苦就愈深切。美国诗人艾略特(T.S Eliot,1888-1956)在其《普鲁洛克的恋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诗中的一句诗:“我用咖啡匙量出了我的生命,”(I have measured out my life with coffee spoons)这句诗把现代人的悲哀的思想作了一种极为深刻的表现。美国女诗人密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 1892-1950),她有一句名诗,一句是“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你,亲爱的,所以不如在目前尽量享受这一段时光。”这一句诗,看来很平常,而实际是非常胆大而深刻的写法。它深刻地表现出爱情的苦恼与悲哀。它毫无虚伪的写出爱情未来的结果。另一句是:“我的蜡烛在两头一起燃烧”(My candle burns at both ends),这种不愿生命虚度的强烈的欲望,表现得淋漓尽致。英国著名女诗人雪脱维尔(Edith Sitwell,1887-1964)女士在其《依然下雨》(Still Falls the Rain)一诗中,写一九四〇年,德国空袭伦敦,由夜至晚,她:“依然下雨——黑暗得像人的世界,黑暗得像我们的损失——盲得好像由一九四〇颗钉子在十字架上。”这种谴责敌人的暴行,是多么深刻有力。这是人类欲望和欲望所冲突的痛苦,对战争诅咒的表现。汤玛斯(D.Thomas,1875-1955)的“拒绝哀悼死于伦敦空袭之女孩”,亦为极富深度之名作。

现代的诗,较之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作品难懂,就是作品具有深度之故。无论其作品是单纯的表现或繁复的表现。深度已成为现代诗不可缺少的特质之一。中国诗中,亦具有深度的表现者,如杜甫在《卖炭翁》一诗中的名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即是深刻地表现出了卖炭老人那沉痛的心情。《卖炭翁》诗中,若无“心忧炭贱愿天寒”之句,全诗就失去感人的力量,这一句诗是全诗精华之所在。这是杜甫透视了事物的内在,不只是表现出其现象之故。近代德国大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豹》(der Panther)一诗,其具有深度,不只是豹的形象的刻画而已,还写出了豹的悲哀。
《豹》
他的目光被那走不尽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杆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步履迈出柔软的步容,
他在这极小的圈中盘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于是眼帘无声地撩起。
只有一幅图像浸入,
浸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在心中化为乌有。(《新诗集》Neue Gedichte,1907)

里尔克在这首诗里刻划出豹的苦闷与悲哀;最神妙的是里尔克把豹的悲哀与苦闷净化成一个乌有,无可奈何的乌有。笔触深刻之至。丁尼森(Alfed,Lord Tennyson, 1809-1892)写“鹰”,固然刻划出鹰俯临大千世界的雄姿;里列(Charles Marie René Leconte de Lisle,1818-1894)之写“群象”,固然写出象群凛凛然不可侵犯的威武;然而他们未写出鹰和象群的内在精神,那是现象的描写多于本质的透视或无本质的透视,其作品必然缺少深度。里尔克之能写出豹的悲哀,是里尔克对于人生体验丰富与深刻。故其诗不同凡响。就是作品的深度是基于对人生所感受的苦闷是否深刻?

第一辑“诗的艺术”之“深度 ”(《论现代诗》,台北:蓝星诗社,1960,页6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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