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宋玮的「棲身书写」

「我写,故我在」——论析殷宋玮「身书写」的存在形式
"I write, therefore I am"——Exploring Yin Song Wei’s Writing Form, as to his “Dwell in Writing”
 
摘要
本文以新加坡华文作家殷宋玮(原名林1965-及其散文创作为论述对象,探讨殷宋玮身书写」的存在形式,并指出此乃新华文学中独具风格的散文书写。对殷宋玮而言,木心(本名孙璞,1927-2011)与罗智1955-)是两位对他的美感经验的启发与书写技法的影响至关重要的作家。木心冷冽的思维与意象繁的文字、别具蕴涵的审美情趣被殷宋玮吸收与移植,构成他散文中「画面与声音」、「意象与情致」的有机结构。而具有「凛冽知性及高度自觉」的罗智成则是殷宋玮长久以来渴望并追寻的理想文字的「教皇」,孜孜地演练其书写技法,以至罗智成的理则学浸透入他的潜意识,无论感性的纪事或理性的思辨,殷宋玮都极其谨慎地运用文字,务求把的感知与绵密的思维转化成「可感觉性」的语言,以建构其身书写」的特质;知性、敏感性、倾诉性,亦将潜意识里的孤独性与反思性熔铸其中。因此,殷宋玮的身书写」风格,在新华文学场中形成一道独异的现代主义美学风景,至今无人与之类同。
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Singapore Chinese Writer Yin Song Wei (pen name of Lim Song Hwee, 1965- ) and his creative prose, focusing on “Dwell in Writing”, as a form of writing style that inherently bases itself on the concept of "existence". In other words, the main discussion in this paper centres on exploring Yin Song Wei’s "Dwell in Writing" as a unique writing style in Singapore Chinese Literature. As to Yin Song WeiMu Xinpen name of Sun Pu1927-2011and Lo Chih Cheng1955-, both inspirational writers from mainland China and Taiwan respectively, who have significant influence on his aesthetic experience and writing techniques? With his critical sensitivity and complicated imagery, aesthetic standards and approaches, Yin has absorbed and diverted Mu Xin’s phraseology, writing styles and aesthetic thought into his writing of prose, which made up the “scenery and sound” as well as “imagery and temperament” in his context of writing. At the same time, blooming with rational thinking, insights and with his high level of self-consciousness, Lo Chin Cheng’s writing technique which is the ideal textual style Yin desired and pursued for long, and has been practising in hardship through years. To such an extent, Lo Chin Cheng’s principle of thought has also penetrated Yin’s subconscious. Be it in the chronicling of incidents and emotions or displaying of rational thinking, Yin takes utmost care of words and harmonious development of thought and feeling so as to have all these elements has been transformed into “sensory” language forms, with the aim of constructing “Dwell in Writing”, which may be characterised as rationality, sensitivity, confidence, as well as its solitude and reflectiveness in subconscious. Herewith, Yin’s writing style, “Dwell in Writingrepresents unique scenery in its modernism as in the field of Singapore Chinese Literature, without similarity to any other writers.



一、前言

身书写,不是因为现实中的失乐园,它实则乃生命中的寻梦园。(殷宋玮2012:7
殷宋玮是当前新加坡华文文学场内尚未有人研究,甚至不为人熟悉的本土作家。尽管他开始创作于80年代,且持续至今约30年。殷宋玮在15年前(1997)离开新加坡到英国剑桥大学修读汉学博士,毕业后一直旅居英国,现在英格兰西南部的埃克塞特大学(Exeter University)教电影与文学理论,潜心研究蔡明亮的缓慢电影。正如殷宋玮在访谈电邮中所说:「去国久矣,无从观察」、「生活在他方,我已经很久不想这些问题了
我们会因为殷宋玮的「去国久矣,生活在他方」而忽视他在新华文学场中曾经有过的书写痕迹吗?因时空的距离,文学场的发展变迁,被遗忘是极可能的事。可是,殷宋玮的每一本散文集都是在新加坡出版;从1985年的第一本《晚风莫笑》(新加坡:华初文丛)、1989年的第二本《名可名》(最初在台北自费出版,1994年再由华初文丛出版)、1997年的第三本《无座标岛屿纪事》(新加坡:草根书室)、2004年的第四本《威治菲尔德书简》(新加坡:青年书局)到2012年的第五本《潮汐静止之处》(新加坡:八方文化创作室),那么读者自是以新加坡为主。换句话说,殷宋玮的散文创作,即便内容极少触及岛国现实生活,却是从一个岛国「离乡人」的视角抒写生活在他方的感知与体验,而《无座标岛屿纪事》则以「家乡客」的身份书写从台大毕业,回返岛国生活与教学的生活状态及各种感悟与思考。笔者认为,这些都应该是新华现代主义文学多元表述的文本,不能因作者的离开,而将它们搁置在新华文学史及研究之外。故如何论析殷宋玮的作品,以呈现其书写风格,并说明它是新华文学场内独具特色的书写风格,是笔者反复思索的问题。



二、身书写」作为语言的存在形式
 
笔者认为,身书写」是论析殷宋玮创作的关键切入点与分析视角。身书写」不是笔者独创,是殷宋玮对自己书写的定义,而且是他对自己用中文书写的散文最贴切的涵盖词。正如他在《潮汐静止之处》自序中所言:「身书写,不是因为现实中的失乐园,它实则乃生命中的寻梦圆」。因此,殷宋玮比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社会学家阿多诺(Theodor Adorno, 1903-1969)幸福得多。后者把书写当成身之所是逼于无奈,因为现实中的家园已不复存在。殷宋玮则是享受着「身书写」的愉悦:
   我写,故我在。这不是一个存在主义的命题,而是时空中具体可触摸可感知实实物和行动。
   无论是英文的学术论文或中文的散文创作,行至中年,我倏然发现书写此一行动乃界定我存有与身份的最明确指标。学术研究固然是专业工作的一部分,舞文弄墨也难免风花雪月的附庸形象,但逾三十年来书写不仅是我生活中唯一不可或缺的行动[……]实则是我生命本质的凝结。从新加坡开始,行经台北和剑桥,L城和E[……]我走到那里,写到那里——其他事我可以不做,但我不能不写作。(殷宋玮2012:5
在殷宋玮不得不书写的生命本质中,在书写作为殷宋玮存有与身份的最明确的指标里,我们发现,形构殷宋玮的存有与本质的基础元素是「文字」。诚然,谁的文章不是由文字组合而成?殷宋玮的散文,也是由「文字」建构的。或许这样提问:「殷宋玮对于文字的运用有何独到之处?」,更为直接。我们可以说「文字」在殷宋玮的书写过程中不仅是表情达意的语言工具,「文字」更是书写者为现实处境创设的「密码」,其中蕴藏书写者意识里的各种感性经验与知性思考。若要解读殷宋玮的散文,必须先确认它的存在形式(form),也就是他的书写方式。确切地说,就是要探寻殷宋玮「文字」的身之所,辨识他所创设的「密码」,破译(Deciphering)其隐含信息。
在《威治菲尔德书简》中有一文〈情何以堪〉记述殷宋玮为思考「翻译的无力」,从心底发出这样的声音:
   回到文字,回到文字,我相信文字的魔力足以吸引我追读再庸俗可笑的故事,纵使是以骈俪文写成也不足惧。从前在台大念《文心雕龙》我惊叹的永远是文字与节奏,而不是什么抽象的“神思”观念。
  亲爱的西,最近虽然读评论多于作品,但却无损(也许反而吊诡地巩固)我对文学、文字的信念。文学的irreducibility文字纯然的tour de force的展现,我始终无法忘情。(殷宋玮2004:47-48)
这把内心的「声音」,清楚地表明殷宋玮对文学作品里的「文字」的重视,甚至达到信仰的层级。由于信仰文字纯然的表现力;或许「魔力」一词更贴近殷宋玮对文字的感知,在自己的书写中实践这个「信仰」也是必然的。笔者问殷宋玮,何以「文字魅力」是他欣赏文学作品的首要条件?他回答:
  如果把每一種藝術形式限的本而不其承容,影是影像,舞蹈是肢體與動,音是音符,繪畫構圖與色彩,那文不就是文字有魅力的文字,能叫文學嗎
    文字魅力和弄文字是回事。余的《十個詞彙裡的中》用字白易懂,使用之成大概不出新加坡中級華百五十範圍直可教材例句,但文字仍是有魅力的。有些文字乍看之下很美,珠似的,像台灣廣告文案,用木心的有可耐之俗,有不可耐之俗,表面看似雅是俗的。
关于「文学的irreducibility文字纯然的tour de force的展现」这一观点殷宋玮做了进一步的阐述: 
    木心的俳句「我於你一如白牆上的搖曳樹影」令我泫然欲滴,不僅因為其華美意象與醞藉情感,也因為該意象與情感以此獨特形式呈現,多一個字嫌贅,少一個字不行,句子之結構、韻律、用詞、聲色皆完美無缺,無從改進。有这等人、這等情懷還不夠,還得要有這等文字。
殷宋玮的答复,不仅让我们更了解他的文字「信仰」的涵义,更让我们看到其信仰的渊源——木心的美学观。我们在殷宋玮的书写中阅读到木心,无论是木心的俳句、短语,还是别具蕴涵的审美情趣,都被他吸收与移植,甚至凝融在字里行间,形成「画面与声音」,「意象与情致」的有机结构,为殷宋玮的散文意蕴增添深度与亮彩。因此,我们要问「木心是怎样进入殷宋玮的创作心灵?」(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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