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与声音」及「意象与情致」
三、不懂「木心」,何以解读殷宋玮?
当被问及木心的美学观怎样影响他的散文创作时,殷宋玮率直地答道:「证据遍布我的作品,还须说明吗?」殷宋玮曾在介绍木心的文章中这样评析:
木心的作品中,我偏爱散文。散文是一个最私自的文体,最与作者的才情学识、个人脾性分不开。除了博学多闻,散文的木心展示的更有他风雅睿智的一面。[……]阅读木心的最痛快之处正是他的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不落言诠的情意被说中了,纷乱杂陈的观念被他一语点破了,其精确,其庄谐,其尖酸偶尔刻薄,令人边读边击节赞叹,而终掩卷太息。(殷宋玮1997: 81-82)
此时,我们确实需要引介木心。不过,木心文艺或美学观的博大精深,现阶段非笔者能力所及,这里只是引用木心的某些短语名句,就其对殷宋玮美感经验的启发与遣词用字的影响,以论析殷宋玮的文字呈现。
1982年起即定居美国纽约的中国作家兼画家木心是殷宋玮心目中「博学多闻,风雅睿智的文艺复兴人」。殷宋玮是在台大中文系念书时(1985-1989)接触并喜爱上木心的作品,他的台大同窗黄慧芬在《名可名》的〈问卷(跋)〉中,描述殷宋玮跟木心在文本上的交汇:
[……] 松辉对于木心颇为倾倒,好一段时期,说话、写信都在谈他,啧啧称奇喜形于色别有会心;简直够得上封为「木心癖」。因此他肯琢磨木心俳句,出之以一己的解读方式与衍伸,乃是积习日久之下自然不过的结果。所谓「发微」乃就木心与松辉之微兼而发之;作者与读者交会、点头示意,然后分道扬镳。(殷宋玮1989: 88-89)
从单纯的文学读者到被同学封为「木心癖」,从后进写作者对前辈作家亦步亦趋地学习琢磨,到融会贯通、心灵神会,以至信手拈来,行文达意皆是「木心」。熟悉木心散文体的读者,亦能体会木心冷冽的思维与意象繁複的文字,而细读殷宋玮的文本,对他的遣词用字、句法结构、语态调性、观点的展演,等等,都能感受到与木心相似之处。殷宋玮早已坦承:「耽读木心恐怕是一种脾性的投契。」(殷宋玮1997: 82)多年后,他仍重申跟木心脾性与特质的接近,仿效其创作手法,就像「如临书法,较易模拟」。 我们确实也从《名可名》里,看到殷宋玮仿效木心笔法而衍生新感悟的练笔之作,最明显的如〈異质风景〉(殷宋玮1989: 33-34)、〈木心俳句发微〉(殷宋玮1989: 45-52)等篇。木心的两本散文集《即兴判断》(台北:圆神出版,1988)与《素履之往》(台北:雄狮美术,1993)是殷宋玮这个阶段散文创作的重要摹本。殷宋玮最倾心木心格言与俳句体式的风格,认为散文的精髓就是格言,而木心选择了俳句作为他思想的终极产物。(殷宋玮1997:82)《素履之往》中多是条目式的只字片语,殷宋玮如此阐述:
[……] 呈现于文字的犹如浮出水面的岛屿,岛群之间是否在水面之下连结成一片广袤的地层,或仅是各自孑立的冰山群? [……] 知者不言,在万念俱灰归于闃静平淡成灰以前,格言/俳句也许是对人世最后也最深情的一眼眷恋吧。(殷宋玮1997: 82)
这段文字的表达方式,木心的“影子”极为明显。殷宋玮既是在评述木心散文的特色,也同时,实验着木心的创新意象、精确语言、知感融汇的散文笔法。若不是参透木心的审美法则,加上勤于操练,不容易做到。一字一句、一段一篇地精心研磨,造就出殷宋玮与木心神似的散文韵致。这样扎实精炼的「笔法」新华文学场内少见。从本文所引用的殷宋玮的篇章观之,新华六字辈留学台大,擅长散文书写的作者中,无人能出其右。1991年殷宋玮为第三届「狮城扶轮文学奖」高中组散文作评审,从他给得奖作品的评语,可了解他对散文创作的要求:“ 好的文章就如同好的画作,必定是结构严谨、色调统一,自大观之予人一种整体的美感,由小察之则经得起局部细节的严酷分析及考究。”
将文章比喻成画作,要求文字呈现画面感,这一点确是从殷宋玮的文本中看到,如〈異质风景〉之一:
校园里的杜鹃花有三种:白、浅的粉红、深的粉红。都是病态的色泽。
白的是一般的医院;浅的粉红是治疗戒毒者的「冻火鸡」,用以舒缓情绪;深的粉红是专制社会用来将人逼疯,张爱玲所谓「那粉红里仿佛下了毒」的那种。(殷宋玮1989: 33)
这病态的「色调」组构的「画面」实在叫人触目惊心。至此,除视觉上可感知的「画面」,殷宋玮想要表达什么?犹如张爱玲的「荒凉美学」,殷宋玮也认为美在现实中更接近冷酷的本质。再看〈異质风景〉之十五,画面以外的,留待读者去想象:
下雨的时候,最好撑一把伞,披上长及膝盖的风衣,走在有昏黄街灯的码头的行人道上。(殷宋玮1989: 40)
80年代中期,殷宋玮在台大求学,由于台湾人文环境的丰沛,出版文化的兴盛,使其阅读视野更为深广,他的创作态度也因此更加严谨。黄慧芬指出:
殷宋玮指出:「不成功的艺术必定是感情泛滥的结果。」又反诘:「不自溺何必写文章呢?」 这样自我反诘说明殷宋玮对创作的思索深入而缜密。为抒发个人心绪而创作是情志所向,无可厚非。然而,如何拿捏情感则必须诉诸理性,使用技法更需要冷静地判断与果敢的取舍。因此,殷宋玮认为文本模拟现实生活是没有错的,他并不完全排斥现实主义;但把粗糙的生活素材,提炼到精致的艺术的过程才是书写者技巧的磨练。这「一生挣扎的姿态」,殷宋玮坚定而贯彻始终地展现在之后20余年的散文创作中。是以,笔者沿着他「一生挣扎的姿态」一路探索,发现不一样的新华现代主义文学风貌,一种美学现代性(aesthetic modernity)的展现。
对于木心俳句的临摹,〈木心俳句发微〉是尝试之作,形式结构近似木心,且带几分冷观的姿态,然而生活阅历毕竟还是个未经世故的青年人,如〈言语〉一段:
「正欲言语,被打扰了,后来遇见的都不是了」
是的,常常,就是这样的。
每天,我们喋喋不休地说话、说话、说话,很心不在焉的,很口是心非的;吃饭时说,走路时说,玩笑时说,睡觉时说。不太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如果不小心听到了,会把自己吓一跳。[……]
故曰:沉默是金。金埋在泥土里,要费神去挖,挖也未必挖得到,还是等天赐良机让它自己冒出来省事。[……]
所以很喜欢那首老歌,六十年代的,说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哎,中文真不好翻)。都说了,还唱了,喊了,游行示威了。没关係,没有人听见;越战照样打,死了美国人,产生了不少好听的歌好看的电影,外带一些嬉痞自由恋爱文化。塞翁失马乎?呼呼呼。(殷宋玮1989: 49-51)
80年代中期,殷宋玮在台大求学,由于台湾人文环境的丰沛,出版文化的兴盛,使其阅读视野更为深广,他的创作态度也因此更加严谨。黄慧芬指出:
创作上松辉抱十足的理想主义,敬谢任何巧笑或叹息的潮流来摇撼他的笔。作品表现的成熟度如仍不令自己满意,毋宁他更强调的是原创。[……] 他推崇「文学作品是人一生挣扎的姿势」,这样的挣扎正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
(殷宋玮1989: 92)
「挣扎的姿态」就是出自木心的《即兴判断》中〈寒砧断续〉之二:“有着与你相同的迷惑和感慨,我已作了半个世纪的挣扎,才有些明白,艺术家的挣扎不过是讲究姿态而已,也就是那些「挣扎」的姿态,后来可能成为「艺术」。”
(木心2009: 55)
关于艺术,殷宋玮跟木心虽则同文,却有时空的差异,可是面对的困境仍然相同,执著的程度两者不分轩轾。殷宋玮的「挣扎」是一种力求臻至完美「姿态」的过程,他认为:
艺术讲求的是完美,完美是圆融、浑成、剪裁得体。不成功的作品往往不是作者不懂得剪裁,而是不舍:从身上硬割下血淋淋一块肉的不舍。
[……] 殊不知认真的写作者处理自己笔下的世界,往往更像一个理性冷酷的解剖师 [……] 拿艺术的刀挖自己的伤口,作者有时是近乎惨无人道的自虐狂。(殷宋玮1989: 29-30)
殷宋玮指出:「不成功的艺术必定是感情泛滥的结果。」又反诘:「不自溺何必写文章呢?」 这样自我反诘说明殷宋玮对创作的思索深入而缜密。为抒发个人心绪而创作是情志所向,无可厚非。然而,如何拿捏情感则必须诉诸理性,使用技法更需要冷静地判断与果敢的取舍。因此,殷宋玮认为文本模拟现实生活是没有错的,他并不完全排斥现实主义;但把粗糙的生活素材,提炼到精致的艺术的过程才是书写者技巧的磨练。这「一生挣扎的姿态」,殷宋玮坚定而贯彻始终地展现在之后20余年的散文创作中。是以,笔者沿着他「一生挣扎的姿态」一路探索,发现不一样的新华现代主义文学风貌,一种美学现代性(aesthetic modernity)的展现。
《联合早报·文艺城》副刊编辑刘培芳(1947-)在《无座标岛屿纪事》序文〈勇于承受思考的煎熬〉中指出:
曾经不只一次听人说殷宋玮的文章晦涩难懂,这可能是因为他的作品内容有许多抽象理念的诠释和剖析,由于不是具象事例的陈述,而是潜意识的浮现或意识的漫游,所以感觉晦涩深奥。我想,殷宋玮的文章是必须静下心来,心境必得异常澄澈清明的时候,才可能读得懂和读出味道的。[……](殷宋玮1997: xi)
刘培芳在1988-1990年间负责〈文艺城〉编务,也正是殷宋玮自台大毕业归来,勤于写作与投稿的阶段。《无座标岛屿纪事》辑一系列小品即发表在1990年3月到10月间的〈文艺城〉版位上,刘培芳对这系列小品不仅赞赏,且有深入而精确的剖析:
[……] 这些年来,他创作不息,永不言倦地在作品中对自我意识进行深入的挖掘和剖析,写作于是成了自我意识的表白。然而,这种表白,并不是一己意念与情思的发泄,恰恰相反地,它们有更广泛的社会与人性意涵。经由深邃地挖掘自我意识,他震撼到我们这些读者的深层心理,其撼动及撞击的力度,有时重得令我感到错愕。(殷宋玮1997: xii)
作为一位关注本地年轻华文作者群的副刊编辑,刘培芳敏锐的观察与透彻的分析,让读者了解殷宋玮的作品不纯然是文字表面的虚张声势,有更多深层的思想内涵值得论者挖掘与探讨。
诚然,90年代的岛国社会环境让殷宋玮这类型善感而敏思,受过台湾开放与多元文化教育熏陶的回归游子,在精神生活上感到郁闷是不争的事实。可是,为何殷宋玮的文字与思想值得论述?当时,相同背景与年龄相仿的作者,还有创作力与获奖表现都备受瞩目的蔡深江(1965-),在他们之前毕业的奔星(许福吉,1960-)、柯思仁(1964-)、胡月宝(1965-)等人都在积极写作,各具创作特色,也都在80-90年代出版了个人散文集。但是,像殷宋玮这样着重「文字」的书写风格则较为独异,且多年来持续创作,不断地提升精进,使其作品经得起时间与文学性的考验。笔者希望将殷宋玮的作品“回归”新华文学场,探究它在特定时期,对现代主义文学的作用。因此,分析他从文字到意识深层所受到的影响,是论述的关键。
《无座标岛屿纪事》辑一的扉页引了一段文字:
亲爱的ㄌ,我不得不向你陈述内心永远的不合时宜。努力生活,但不尽倾心。罗智成〈泥炭纪〉9.4.3
事实上,《无座标岛屿纪事》系列是以罗智成的「书信体」札记为模本而撰写的。此时,跟木心对殷宋玮的影响相似,不懂「罗智成」将难以解读殷宋玮「棲身书写」的潜意识。(待续)
事实上,《无座标岛屿纪事》系列是以罗智成的「书信体」札记为模本而撰写的。此时,跟木心对殷宋玮的影响相似,不懂「罗智成」将难以解读殷宋玮「棲身书写」的潜意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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