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感觉性”与“孤独性”

殷宋玮在〈文学作品的另一种读法〉(原文发表在联合早报文艺城,1989513中指出,习惯性的用语可以造成一种魔障,蒙蔽说话者或书写者的自觉,使他们习焉而不察地说了一些原本也许不是他们原意的话语,掉入语言的牢房。他认为不管是文学的内容或阅读的过程,一种反习惯、反熟悉的的异化经验更能接近文学及生命的核心。他相信任何一种行为——从阅读、到写作,甚至到生存本身,只要落入一种习惯的模式都是危险的。所以,殷宋玮要求书写者致力去除陈言赘语,而读者应该努力发掘文字之间的内在关。这样的观点,说明殷宋玮对语言的「形式」、文字的「可感觉性」的重视。「可感觉性」(ошутимоть)这个术语源是俄国形式主义(Russian Formalism)对诗歌及其他艺术特征和目的的概括。这个流派认为艺术的要素就是形式的「可感觉性」,而各种手法的使用就是要使形式具有「可感觉性」。其代表理论家及作家契克洛夫斯基(Shklovsky, Viktor,1893-1984在其《作为手法的艺术》(Art as Techniques,1917)的论著中指出:

艺术的存在是为了唤回人对生活的感觉,使人感觉到事物,使石头成其为石头to make a stone stony艺术的目的是使你对事物的感觉如同你所见的视像那样,而不是如同你所认知的那样。「艺术」 的创造,目的就是为了使感觉在其上面延长。
英译:The purpose of art is to impart the sensation of things as they are perceived, and not as they are known. The techniques of art is to make objects ‘unfamiliar’, to make forms difficult, to increase the difficulty and length of perception, because the process of perception is an aesthetic end in itself and must be prolonged. Art is a way of experiencing the artfulness of an object; the object is not important.转引自张错,《西洋文学术语手册》(台北:书林2005),页255。)」

殷宋玮由「可感觉性」出发,建构其身书写」的知性、敏感性、倾诉性,同时也将潜意识里的孤独性与反思性熔铸其中。从〈孤寂〉一文即可窥视此特质:

在坚持自己的信念的同时,因为外在的压力和挑战,以及内省的自觉与必要,我也从不停止怀疑那些正在被执着的意念,以便借以肯定,或者随时修正。亲爱的西,我不断改变,甚至背叛自己的想法,但绝不反悔。——每一个曾经被坚信过的,对于当刻的我而言,应该都是最虔诚的真理。在形塑灵魂的过程中,我相信自己是尽量地诚实和诚恳的,而良知,也是清明、开放的。我会老实地承认自己的不老实
[……]
亲爱的西,我愿意重新思考,关于名利,但绝不是因为害怕孤寂。(殷宋玮1997:10)

现实生活中的各种感觉,包括从感官到心灵的各种幽微的感受,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消逝,就算保有记忆,时间久了之后,也会变得抽象而虚幻。换言之,这种感知无论是美好的或丑恶的,即使真实存在过,最终都会随时空转移而变质。然而,现代主义作家认为,通过语言文字可以将感觉「凝固」在一个稳定的形式,即作品中,这样感觉便能够持久保存,不会像尘世生命那样消亡。也就是说,现代主义文学追求的就是形式的试验,而其形式就是运用语言文字构筑、创造的想象的世界;现代主义者服膺的是语言的功能性,语言的堆砌就能产生意义。(蔡源煌,《从浪漫主义到后现代主义》(台北:雅典出版社,1998),76
如同他的现代主义前辈们,殷宋玮找到属于个人的、精确的、冷静的语言作为表述其感觉、意识及思维的符号,把微不足道却又巨细靡遗的「感觉」准确而完整的保存下来。如此,殷宋玮的敏感性、高度的自觉、自我期许、探索意识、美感经验,等等,都从语言形式上觅得一条蜿蜒的出路。无能否认的,罗智成的影响深远。
罗智成在《亚热带习作》序中,提到自己对创作语言的摸索、实验、调整,而发展成一套自己或他的读者熟悉或使用的语言,它的特色在于温和拘谨的遣词用字;唐突、曲折的句法;保留的语调与纯正的音色。它表达,同时,也塑造一种观点,一种努力去深思熟虑的观点,一种对精确传达的热忱,或一种为求精确而迟疑、犹豫甚至自我否定的观点。(罗智成1999:10)这是罗智成的书写风格,毋庸置疑,也就是殷宋玮努力追求的散文境界。
此外,笔者认为,在罗智成「庞大思路与意识之网络」(殷宋玮1997:88)中,关于「孤独」的体认、思索与阐释,对殷宋玮的启示最深。可以这么说,能跟自己潜意识密谈的作者与能享受身书写者,两者灵魂的同质性都是「孤独」。罗智成以孤独、孤寂为阐述对象或创作信念的文字,无论诗或札记俯拾皆是。最早可见于诗集《光之书》(1979),罗智成如此定义:智慧是一种我们自行选择的孤独,爱恋是等待意义来填补的寂寞。」(罗智成2000:45)其中更有〈青鸟〉、〈僻处自说〉、〈赋别〉、〈传说〉等表现「孤寂」的诗作。罗智成的读者与评论者自是熟悉,笔者不赘述。
研究罗智成的论者指出:孤独是罗智成维持创作品质最重要的精神信念。[引自李泓泊,《罗智成诗研究》(台湾南华大学文学系硕士论文,2004),页236]
换言之,罗智成有一种对「孤独品质的坚持」,认为人必须深切体验到孤独之后,思想品质才能提升。他更强调「孤独」是文学创作者必须面对、分析、掌握、了解它的创作命题,是严肃的人生议题。这观点岂能不影响殷宋玮?他最初谈「孤独」是在《名可名》的〈质风景〉之十一
其实,孤独Solitude和寂寞Loneliness是一体而两面的。孤独的时候其实并不孤单,因为你面对的是一整个的宇宙和最内心的自己;在孤独的时候,你往往更有一种充实的感觉,一种因为和世界、和自己对话而窥见了真理与上帝的盈满。寂寞则是一头贪婪的兽;它不断膨胀、扩充,直到吞噬了你为止。
这两者的界限在哪里?很难说。往往一不小心就会滑入另一面。很危险的游戏。嗯,极度危险 。(殷宋玮1989:38-39)


殷宋玮即使认为「孤独」与「寂寞」的界限难以划清,不过,他是比较认同于「孤独」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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