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到彼岸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照在新店溪……一样的尘埃,一样的在风中堆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泪水,一样的我和你”——意识里沙哑的嗓音有一股幽柔的张力,跟强劲的电子乐抗衡。
转进巷子前,看到对街口有家还没开门的牛肉面店。心想,跟老师下来吃碗牛肉面。后来,没说出口,虽然我饿。她什么都没兴致,吃的、喝的或出门,都不要,只不间断地抽着她的烟。轻烟里,有她的任性、固执和一种独处的坚持。聊了一个下午,就这样看她缓缓地抽了一个下午。后来HL在简信里问老师还抽Cartier 吗?“Cartier”? 我的记忆里没有牌子,连烟味也没有,只有一缕一缕,白飘飘的氤氲,在脑海里盘桓。当下,问了一句,您还抽烟啊?不抽,我在这屋子里,还能干嘛!
去年十一月,萧老师突然离世,走得太匆匆,没有告别,老师一直难以释怀。HL担心老师一个人生活孤单,呼吁同学们若到台北,就去看看她。
书写至深夜,思绪纷乱,惟酒精能安抚,耳蜗里响起: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哀。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声音又像是从外面传来的,窗外昼夜不歇的地铁工程噪音是机械性的单调,这音韵有致的吟诵声是——老师的声音?不可能,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课堂。幻听吧?有时我也听到身体里的其他声音,还带着隐隐的刺痛,埋怨我把它们伤得太深。
三月,带着书写的焦虑到台北,见到老师,有一点放心,又有些怅然。声音依然清脆,容颜略微憔悴;至于心事,不能触碰。只在拥抱中感受她藏匿的哀伤和佝偻的身子。想把买来的一篮草莓洗净,她说不吃;放进冰箱,她说别碰,就搁在那里。谈话间,不时看一眼茶几上鲜红肥美的草莓,意识里垂涎欲滴。明白老师的孤独,除了萧老师,其他人的陪伴,无济于事。
老师问,你就舍得新加坡的薪金啊?记得还有人对我说,你赚够了!想起两年前放弃的合约,悔意,没有,且越来越感到庆幸。偶尔还会做一些跟职场纠葛有关的怪梦,醒来精神虽恍惚,却觉得开心,我离开了。眼神里的唾弃,大概也掩饰不了,转身的刹那,让人羡慕,还是气愤?不过,别自以为是背叛,出尔反尔的人没有资格跟我论道义。木心说:“被你抛弃的人,后来都堕落了。和你一起的人,多多少少有成绩。这就是生活中的快乐。”
老师说,台湾学界比较尊重人。我父亲从中研院退休直到过世,这么多年,他们还保留他用过的一张旧书桌。烟雾,从她唇齿间悠悠吐出,不记得第几根了,仿佛往事如烟。是吧,岛国学界选择尊重权势或者更重视制造业绩。荒谬的人事,回想起来,就是荒谬。
回忆岛国日常生活,老师眼睛发出亮彩。新加坡开车多舒服啊,哪像台北!“舒服”?哦,那是您在的那个时候,二十年前吧。老师现在还生活在岛国,更不会要出门。开车呢,会跟我一样吗?从西部一路碎碎念到东部,年轻同事已经“出国”回到新山的住家,我还堵在“岛中央”,回不到十多公厘内的家。还是重复在熟悉的地带迷路?兜兜转转,怎样都找不到旧时路。
一次不想为找路而伤脑筋,选择搭德士,跟司机聊开,他说:“我每天在路上跑,两三个礼拜没走哪条路,就改了!我说真话,没骗你的。”听司机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近来,开车走错路,总是怀疑自己的视力与记忆力,原来不是我个人的问题。确实,路没错,是改了。岛国的道路变换得太快了,实在“改得太厉害了!”当然,我也应该承认,自己的适应能力越来越差。只是,在自己出生、成长、熟悉,最终安息的土地上迷路,惶惶而不安,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记得刘太格曾指出城市规划与建设的重要因素之一是“城市的足音”;有“往前冲、快步走、稳步走、往后退、不进不退”,最糟糕是“赶”;就是不经思考做事,而更甚者是“跳过去”。他建议适合岛国的“城市足音”是“稳步走,不慢,偶尔冲一冲”。四十多年来,我们很努力的往前冲、快步走、甚至赶到很多阶段都跳过去,以致后来要收拾残局。是不是该停一停,稳定脚步,不为追赶、不盲从超越,再启步慢走?“偶尔”,就是经过深思熟虑,有选择性的“冲一冲”,可能吗?
还好,老师回到台北,继续她的教学和研究,完成她的文学史专著。老师在史著〈后记〉提到:
“独自完成一部中国文学史,虽然稍嫌寂寞,总算了却了多年的宿愿[……]动笔写一部完整的文学史,不但需要个人的傻劲,更需要亲人的体谅。所幸家父王叔珉与外子萧启庆,均属学术界中人,眼看我轻忽日常家务,只顾坐在电脑面前或沉思默想或按键敲打,从来未曾责怪。启庆还经常玩笑的点出:我们两人,自从身为研究生赶写报告的时代,生活品质就始终没有怎么改变。的确,这是选择学术研究为生涯志业的必然结果,也是我欣然接受的人生途径。”
细读老师的《中国文学史新讲》,就能体认行文之严谨,史料之周详,观点之明晰,视域之多元,总总治学的态度与原则,都是她不好出门远游、忽视日常家务、拒绝应酬交际,换得时间与宁静,以专注思考及书写的成果,或也是孤独的代价。然而,孤独对学者已无足轻重。只是,当时老师身边有父亲和先生,如今她一个人,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坐在缓慢民宿玻璃窗前,望着远处翠绿绵延的山峦,巴士在通往九分的山腰公路上踽踽爬行,跟前电脑屏幕上是“现代主义拓荒者”的章节。心不安定,焦虑衍生,再细致的慢活也徒劳。不过,沁凉的天气,让思绪变得清明——“书写语言”无法表达“思想语言”,连带“说话语言”混乱,以致“身体语言”变迟钝。实则,一切皆虚幻,主体的存在亦然。
五月,某个傍晚,在暗室里,全神贯注地浏览《南洋商报》的缩微胶卷,接到阿哲发来“舅舅病重”的简信。愣了一下,冷飕飕的黑暗包围着,听到自己沉沉的一声叹息——“唉!”瞬间,眼泪落下。
灯下映现的是八十年代的新华文艺语境,身在二十一世纪设备完善的国家图书馆内,心底涌上来的,却是九十年代个人的感伤记忆。时空交错,超我是身体外独立的个体,冷漠地站在那里提醒自我,不要轻易流泻感性,用你的理智思考。
好一段日子,意识与潜意识不断在抗争,身体变成战场,五脏六腑骚动不安。梦境如现实生活,现实又像噩梦。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噩耗传来,书写偶尔中断,情绪陷入抑郁。此时,本我冷言相讥,你真的这么重情吗?自我也很疑惑,超我道貌岸然。
八月,阿哲的舅舅走了。翻看那年为他写的〈人生自是有情痴〉——“这一生若有一个这样的‘情痴’在我死后仍岁岁年年牵肠挂肚的叨念着我们的过去,我想我真的‘死而无憾’!”终于,他们都摆脱病痛,终止思念,到彼岸重逢。心里有一种宽慰,死亡,是幸福的。不是吗?
“原来死亡比烟火还缤纷”,日本插图艺术家寄藤文平在《死的型录》为死亡做了多种面向的阐释,我特别喜欢这一句。
可是,理性的论述死亡,跟死亡靠近,近到措手不及之时,没有什么措辞是恰当的。所以,九月的那个早上,看到YM的讣告,我坐在厕所里不断的流泪,不断的流泪,内心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怎么会这样?几乎整个月,坐着书写、躺着失眠、散步沉思,想到YM,连着想起世纪末那一段欢乐时光、隆重的婚宴、突发的丧礼——无声的画面交叠拼贴,眼泪又不住地流,感觉巨石压在胸口,呼吸困难,是哀痛吗?我,其实不太肯定。
跟R对饮,有的人,只有在走了以后,你才知道他在你生命里的位置。我说。他凝视,默默点头,只答,也是。所以,死亡,也是你我随时要准备的功课。他认同。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不会来!不是悲观,是现代人的生存状态。
一直不敢碰衣柜里挂着的那件黑色雪纺晚礼服,十三年有余,应该没有什么场合会再穿上它。YM,你若不这么匆匆离开,或许我会把它送掉。回避了好些日子,反复思量,留下它,作为上世纪友情的印记。也许会穿着它到彼岸与你相逢?抬头,房前天花板上垂挂的风铃,偶尔会叮铛作响,你送的,挂了十七年,就让它继续挂在那里吗?你只是懒得动手拿下来罢了,本我嘲笑。
从老师家回来,才知道罗斯福路上,光秃秃树梢上开着的是“木棉花”。啊,大朵大朵,没有绿叶陪衬,红艳反而显得暗沉,而且三几株兀自站在街道旁,神态落寞。只是,黄梦麟的那首民歌《木棉道》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红红的花开满了木棉道,长长的街好像在燃烧。沉沉的夜徘徊在木棉道,轻轻的风吹过了树梢。木棉道我怎能忘了,那是去年夏天的高潮;木棉道我怎能忘了,那是梦里难忘的波涛。啊……爱情就像木棉道,季节过去就谢了;爱情就像那木棉道,蝉声绵绵断不了。”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受和记忆,分析起来可能错综复杂,但本质也许极为单纯,在心里,忽隐忽现,就是忘不了。,忽隐忽现,就是忘不了。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