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文学原乡」的追寻
![]() |
|
台北,「文学原乡」的追寻 |
从1980年开始,新加坡政府提供一项「公共服务委员会海外奖学金」(Public Service Committee Scholarship for Teaching),给高中毕业生或非大学毕业在职华文教师,到台湾国立大学或台湾师范大学修读中文学位课程,目的为本地培养华文师资。于是,获得公费保送到台湾深造的学子,浸濡在人文风气蓬勃、创作氛围活跃、艺文活动多彩缤纷的校园,加上大学周边书店林立,可接触到的中西书籍刊物种类繁多。当时小剧场运动与演出也很兴盛,各类国际艺术电影也都有上映,台北生活可谓丰富精彩。故在自由多元的学习环境中受到的潜移默化与文学刺激,比单纯阅读书刊等平面媒介的影响要深远得多。
十多年间(注释1),
自然地,「文学台北」成为这些年轻写作者向往与追寻的「文学原乡」。台北的人文环境与在地学习经验对他们文化视野的开拓、文学理论的掌握、创作技巧的磨练,产生催化作用。柯思仁认为,负笈台湾的四年(1983-1987),是他生命中最开放、最活跃,接受最多刺激和最重要的四年。那时他的阅读量与范围相当可观,从琦君、余光中(1928-)、白先勇(1937-)、张晓风和黄春明(1935-),到后来接触杨牧(1940-)、张大春(1957-)、林文月(1933-)、蒋勋(1947-)和西西(1938-)等,以每周五本书的速度,读遍尔雅、九歌、洪范等出版社主要作家的作品。(注释3)柯思仁在记述「台北记忆」的文章(注释4)中指出:
「每一个从台湾回来的留学生,总是带回强烈的思念。究竟怀念一些什么,也许当初并不太清楚,但是肯定的是对台北的印象会越来越不模糊,返新之后,少则半年,多则一载,往往会想要踏上北归的路线。我们就像是候鸟,已在生命的基因中植入不可磨灭的记忆。」(柯思仁《梦树观星》1996:115)
可见,「不可磨灭的记忆」,包含台北生活里许多感性与知性的人文经验,如其所述:「台北有许多空间,是未被统一规划和集体所侵入的,也正因为如此,人性在这些缝隙中闪烁着光辉」、「台北是一个充满生活空间的地方,作为一个台北人,必须勇敢,而且有人的自觉,千万不可以是一部机器」、「台北是世界上交通最乱的城市,但台北人心中自有一套没有明文条例的秩序」、「台北人的自觉性总是超高,虽然忧时感事的知识分子不见得有能力改变任何状况,但至少有提出问题的见识和勇气」。(柯思仁《梦树观星》1996:117-121)
反观,这些都是岛国社会缺乏或不复存在的人文特质。这样不竟完善的城市空间,反而刺激年轻写作者主动积极地思考,大胆自觉地进行创作实验,并勇于批判现实,又能自我反思,作品的质量也就相应提升。遂有柯思仁归来后结集出版的散文集《寻庙》(1988)、蔡深江的诗集《如果不能回头就忘记月光》(1989)、殷宋玮毕业前在台北自费出版的散文集《名可名》(1989),陈志锐的文集《隔岸观我》(2000)等。这些作品集的精神内涵与书写风格,都是他们从「文学原乡」汲取,用心经营,努力建构起来,不同于本土现代主义表现方式,另类的现代主义表述成果。换言之,「留台生」把台湾给予他们的文学养分,新的元素带入新华现代主义文学场。这些具「台北情结」与「台北意象」的异质文本,表面看似与本土现实语境疏离,实则以另一维度充实本土的创作内涵。犹如「寻庙」之象征意义;「庙是我们不辞劳苦前来台北寻找的」(殷宋玮《名可名》1989:28),「台北」作为「留台生」思慕的「文学殿堂」及创作意识里的「文学原乡」,已根深蒂固,以致像候鸟般,适时就要「返乡」。柯思仁甚至强调,只有远离岛国,在台北那样既热闹又宁静的环境,他的剧本才能够诞生:
「2000年的冬天,在台北师大路巷子里的另外一间咖啡馆,Café Oso,我又写了一个剧本《龙骨》。我不得不感谢台北,一方面,那个充满活力与姿彩的环境,唤醒我的知觉,激发我的想象;另一方面,却又能够提供一个宁静的角落,让我埋首几天写出剧本。我甚至开始有一种迷信:不到台北,就写不出剧本。当然,那终究是一个迷信——不过,也是一个隐喻。」(柯思仁《刺客·乩童·按摩女郎》2004:x-xi)
「我们所迷恋的台北,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由文字的想象与想象的文字堆砌而成的台北;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所迷恋的台北,亦是一个经过多年实际生活体验的台北,是一个想象的文字经由经验的佐证而得以落实的台北。于是我们的哈台很实在,而且,引一首英文的爵士老歌的名字,他们无法从我身上褫夺。 」(殷宋玮《潮汐静止之处》2012:28-29)
蔡深江则这样描述「台北」在他生命里的作用:
「像长年累月的斑驳门联,台北有自己看了觉得顺眼的风调雨顺。那些朋友和熟悉的景物是我生命中的第二个影子,常在我安静的时候,冷不防站在背后。
台北有我的过去,那是通向某些回忆的开关。
[……]
对曾经在台北生活的人来说,回到台北像一场情感回乡,对物质不一定认同,精神上却得到充分满足。」(注释5)
「我和妻子在结婚的前夕抵达意义重大的祢的腹地——台北市。在习惯了阴沉的层云底下,我们互换着对这喧闹城市的天气印象。有晴天的热情和雨天的阴寒在我们的喉舌间交错沟通,其中的背景还配搭了混乱和整治中的台北街景。
后来回到安静的居家,独自反刍才发现,当时混乱的是街道的记忆,整治中的是自己。
此次返台,目睹许多曾经因距离而美丽的现场,残酷的临场感迫使我将“台北为文学原乡”的题目套入进化论的公式中进行演算,而发现“自己”和“台北”再也不是也不可能成为公式里的常数。」(陈志锐《隔岸观我》2000:47)
故这些「留台生」怀着到台北寻找「文学原乡」的梦想,寻获了各自向往的文学经验与创作技法。就此深入观察,学习与生活环境虽是重要的触媒,但个人的心性取向、资质秉赋,却决定他们对文学的不同选择与表述方式。因此,他们后来的创作风格及在文学方面的发展,则因人而异。
注释1: 从1980年到1992年间,此项奖学金计划的“保送大学”都是台湾的大学。1992年后,“保送大学”的所在地改为中国大陆。
注释2:见〈回顾所来径(跋)〉,载于殷宋玮《晚风莫笑》(新加坡:华中初级学院出版,1985),页81-85。
注释3:〈“文本之乐”是阅读的最大满足〉,载于2006年10月13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注释4:〈台北自五年半的记忆中苏醒〉,见柯思仁《梦树观星》(新加坡:草根书室,1996),页115-124。
注释5: 蔡深江《台北2001夏》,载于2001年7 月22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注释6:《年轻的声音》,载于1998年2月15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