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步行记忆及其存在的理由
不确定什么时候开始,关于步行的记忆,有的像残瓦断片,有的像滴滴答答的漏水,有的像剪破的碎布、撕烂的纸屑、扬起的尘垢、裂开的伤口;有的散乱混杂,有的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有的像残留在衣物上的血渍汗渍,难以褪去。这些在日子里似乎无关紧要,对生命也没有特殊影响,在现实生活里更是微不足道的记忆——“步行的记忆”,逐渐、逐渐地浮现眼前,像老化的视网膜上映现的“漂浮物”(floater),飞蚊般的小小黑点,浮游在视线前端。你若意识到它们,它们就存在,干扰你的视觉与情绪;对它们视若无睹,它们就不存在,也就能自欺式的相安无事。所以,是你,是你作为记忆的主体,在意或者不在意。是你的主观意识,决定它们存在或者不存在。
于是,关于步行的记忆及其存在的理由,可以是无关宏旨的叙述,对忽视其存在的主体而言;反之,它们就是让自我感到无限懊恼、忧伤的潜意识或心理情结。但是,也可能是让主体产生无限遐想,充满愉悦及快感的元素。这种不确定性,时时让我困惑,又可说是一种诱惑。
故步行记忆的“Raison d’être”,遂成为诠释歧义感知与多重感官体验的现时经验。这样看来,我似乎在意,在意它们的存在。或者说,我重视步行时产生的感觉,由感觉衍生而形构的记忆。如此反反复复,难以界定,在再显示其不确定性。这也是其存在的理由吗?
是的,步行的时空不复存在,同行者也已离去,然而步行的记忆却深深烙印在体内,匿藏在五脏六腑、神经系统、细胞组织里结成“硬块”。所以,我的身体里储存着这些“硬块”。因此,别无选择,必须跟它们共存亡。是这样吗?只有等到肉身腐蚀消亡,它们才会随之从主体意识里泯灭。是的,就是这样,无须辩解,矛盾挣扎亦徒然。它们就是存在,不容质疑,它们随生命而生,随死亡而亡。
阵雨过后,微风轻起,龟裂的石灰地面余留几滩积水,映着清爽的天色。平常这个时刻,日正当中,户外步行肯定曝晒。此时,树荫里殷殷的凉意随风飘散,窜入书房的窗,我的眼帘,诱人行动。中午散步,偶尔为之,全看天气。不过,身体的需要也许更关键。
脑袋中理不清脉络的文字纠结成团,一团一团像深水漩涡,团团困着思路,前后撞墙。“以其在电脑荧幕前呆坐,思绪困顿,不如到绿丛中散步,呼吸新鲜空气,疏解抑郁的情绪”,心底发出微弱的叫唤,尽管焦虑像白蚁在心头啃噬,感觉血肉披靡。
这些年,密集阅读与书写以来,身心耗损已是必然的代价。在专心一意的处境里,有什么是可取的?常常感到一片空茫。勉强说来只有“散步”这个习惯,对存在尚有意义吧。过去multi-task 的日子,时间不够用,散步简直是一种奢侈。然而,现下精神浑沌,它是唯一的救药。
推开一桌杂乱无序的资料,让电脑进入“睡眠”状态,穿上运动鞋,这举动像自我救赎。于是,思维凝滞与心绪抑郁的状态,经由迈开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实地前行,井底抽泵似的血液上涌,流入眼窝、耳穴、鼻腔以及皮层的一根根微血管。故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神经统统被刺激而舒展活跃起来。渐渐地,胶着如糨糊的脑浆里清理出一条平顺的渠道,心神缓缓通畅无阻。不知不觉,不,有知觉的,“散步”不仅是身体的救药,它已是心理的疗程。要是它不在这段难挨的日子里成为习惯,往昔的步行记忆就不会轻易被唤醒。
茂密的绿荫、唧唧的虫鸣、阵阵鸟啼、树叶迎风沙沙响、空气中流动的草青味、泥土里蒸腾的湿气、无人的空寂感,都是疗效极佳的镇静剂,安抚被书写压迫所引发的焦躁和官能疼痛。散着、散着,愉悦的感觉从脚底慢慢上升到眉间,蹙眉被解锁。散着、散着,步履越踏越轻快,思路也就清明起来,郁闷的胸口随眼前葱翠宽阔的景致而大大舒张,呼吸声均匀有致。此刻,意识到步行的记忆早就存在,只是在心底埋藏,现在被挖掘出来,似出土文物。
一颗半生熟蛋黄,金光闪闪地晃动在泡泡的蛋白中央,轻轻吮吸就从瓷碟边缘滑入口腔,一点点鲜黄的蛋汁沾在粉嫩的唇上,又被舌尖快速一抹,和着唾液溜进喉咙,瞬间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回荡,无法形容的快感,或可谓之“单纯的幸福感”。原来人生最初的“步行记忆”竟是一种味觉。当然这是后来的理解与诠释,当初并不明了。况且时间久远难以追溯,以至终将遗忘之际,却无意间被唤醒。若这“记忆”不是味觉经验,不被铭记在唇齿间,形成嘴上的“硬块”,肯定不会如此深刻。
跟父亲步行后,坐在狭窄又喧闹的羔呸店内,吞食一颗半生熟蛋的念头,让小孩的我,撑着天亮前起身,忍着在黝黑巷子里被四处窜动的老鼠蟑螂爬上脚踝的龌龊与悚慄。那个年头,没什么可供步行的特设空间,就是在店屋周边的巷弄里行走,天亮前的巷弄什么都可能出没。父亲走在前头,我尾随在黑暗中。在小孩的认知里,这是值得的,黑暗尽头有一颗滑溜溜的蛋黄等着。这样小而简单的快乐,大人看来就是贪吃,因此没敢说是为此而同去步行。也许父亲知道我的念头,也许他以为我是个不贪睡愿意早起陪他步行的乖孩子。父亲到底怎么想,已无从考证。跟父亲在那个时空里一起步行的感觉和贪恋一颗半生熟蛋的欲望,紧密结合所形成的“硬块”,完好无缺地储存在唇齿间,惟肉身毁灭,才会消失。同样的,那些被无知定性而身心受挫的成长经验,也不可能随年岁老去而懵懂淡忘。然而,时时温习跟父亲在一起的步行记忆,是我散步的理由,即便他离去的数十年里,在翡珑山坟场周边,环绕着排列整齐的骨灰塔,往往返返的散步,也是我的生活习惯。那个幽寂的空间亦被挪移到小说里,成为叙事的场景,留存在文本中。原来,“步行记忆”也是我的想象与创造力的泉源。
过往有一段日子,职场上兴起“健康生活方式”(Healthy Life Style) ,师兄成为部门里策划活动的舵手。于是我们有了勘察“步行路径”的机会,即“出走”的理由,实则借口,其中含逃逸的隐喻。这样的“出走”比公式化的、团队的“健康生活方式”的活动有意思得多。我们的出走,充满寻幽探密的乐趣、个人言说的自由与反团队意识的遐想空间。
师兄说:“你们想去哪里走,我就带你们去那里。”这“话语”包含慈父惯宠孩子的语调,可是你们已非小女儿姿态。其实“你们”,就是三个远处端详,从身影就能判断是运动匮乏的中年女子。步行中,有怕晒撑雨伞的、有轻松晃着背包的、有沿途取景拍照的,反正就是跟实际的健康运动毫不相干。一路上悠悠晃晃,目不暇给而言不及义,不管前路通往何处?有路无路?都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问题。跟着常年跑马拉松,步履矫健的师兄,马首是瞻。
对我们而言,所谓“健康生活”,就是从氛围郁闷、人际关系紧张的办公室逃逸到草绿树茂、蝉鸣鸟叫、风和日丽,即便日晒蚊蛰也不计较的场所。总之,路径愈幽深,心情愈快活,筋骨愈酸疼,心灵愈满足。可想而知,那意欲逃离的空间有多么闭塞,出走的念头有多么强烈。
步途中,有时发现树梢上垂挂的累累果实或栖息着罕见的鸟兽;通常是师兄发现,我的视力是不及的,其他女子会用赞叹声认可他的发现。恰巧看到铁轨上动物的残骸,或是几朵攀爬在废置铁篱笆上的野花,尽管平常,却用猎奇的眼光把它们定格在镜头里。有时耳边有风叶絮絮的摩挲声,有时眺望得到远处高楼映衬着层次分明的蓊郁山色。很多时候,泥沙被运动鞋踩得彻彻作响,步履声的轻重,不单纯以体重作衡量,可能暗示着各自的工作压力和心照不宣的心事。实则这样的“步行记忆”,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以及困局境遇里萌生的“革命情感”,绝非集体无意识;偶尔想起,依然怀念。
“步行记忆”里有某个区块,曾经是心灵与梦想的耕地,是旅者建构的悦读与抒写空间。然而,物换星移,体力衰败,已经荒芜,几近弃置。近来学校邀请去分享旅行经验,谈游记的写作。心底为难拿什么跟学生说呢?已经很久没有出远门了,最远就是家楼下两公里见方的公园。那些跋涉山水的徒步经历、巅峰上的情怀以及文图并茂的游记,已从疲乏的躯体与意识中抽离,变成听起来不切身,读起来也不新鲜的故事。
翻阅着两本集子,字里行间竟是山行的时间迷路,人间风月披在肩上,山崩断崖、急流险滩、餐风露宿、身心柔软而气定神闲,仿佛“徒步”是修身养性的最佳途径。〈生命中的山和水〉篇中的文字与情愫竟如此陌生,感觉像个失智者,记不得曾经那样巨细靡遗(不敢用“刻骨铭心”,那显得虚无)的存活过。“它们怎么没在身体里结成硬块?”自己都回答不了。或许张爱玲语——“平淡而近自然”,可解释变成“硬块”的记忆;即不刻意、不积极策划、不热烈向往、不执著追求,平淡而近自然的记忆,反而有成“硬块”的可能?其实,我也不确定。何以这记忆,从童年大步跨过,就到了中年?青年时期的“徒步记忆”被强制性删除了吗?我实在不确定。
只是现下,越是深入书写,越需要“步行”——孤独个体的步行经验,作为思考与梳理心绪的通道,无须舟车劳顿的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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