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翁山@Bogyoke Aung San Museum
在仰光的几天,除了车程超过半小时以上的地方,大部分时候都是步行到目的地。以旅舍为起点,向左向右,拐弯、直行,一条街、一个十字路口,沿着道路边缓缓步行。早上九点前出旅舍,沿途街道通畅,方向明确。午后回来,道上摆满各式蔬果、杂粮、日用品、书报及小吃摊位,通行道变窄,人客如潮,穿梭其中,很难辨认方向,兜兜转转,走了不少远路。阵雨突如其来,撑伞人多,路又湿滑,行走更不容易。我较喜欢走在公路边,不时要留心往来的车辆,却宽敞自在。道旁有树荫,就凉快一下,日晒就开伞,遇到阵雨,被雨水浇洒一阵,反而清凉消暑。六月雨季,不是这里的旅游旺季,外来者少,冷清反而好,民生不被打扰。火车站月台上,多是当地居民,扛着大包小包的杂货、拎着装饭食的篮子,穿着传统纱笼、蹬着拖鞋、女人小孩两颊上抹一层淡黄的Thannkha(香木粉浆),清爽又护肤,日子庸常,与世无争。
翁山故居(1962年改为“翁山博物馆” Bogyoke Aung San Museum)后院草地上,有一座拿着锄头在锄地的翁山塑像。裹着纱笼,赤着脚板,清瘦但结实,跟普通人一样,和穿军装英气的模样有别。应该说这个翁山更像个憨实的农夫,俭朴平凡。翁山在筹组新政府之时,人民对他充满信心,并寄予厚望,他却开诚布公地说:“But I am neither a god, wizard nor magician. Only a man. Not a heavenly
being, I can only have the powers of a man. I am very young. The responsibility
I now bear is that of standing at the very head to carry the burdens of the
whole country. I do not consider that I have all the qualifications necessary
to bear that burden. Also many people know that I am short tempered. That is my
nature. When I am busy and harassed, I get short tempered. I shall try to
correct that as much as possible.”
这么坦诚率真的个性,对外要应付帝国主义者的老谋深算,对内要维持派系之间的势均力敌,还要调解国境内多元民族、多元文化之间的矛盾,文要规划国事、草拟宪章,武要训练军队、下乡巡视,这一切他怎么做到?他个人要做多少改变?舍弃哪些条件,才能实现对国族的承诺?
读着苏姬为父亲写的传记,翁山的形象在脑海里不断地形塑。他是缅甸反英殖民历史中的先驱,是人民心目中的“民主之父”。不过,翁山本身并不是强人,体魄也不魁伟壮硕,性格又急躁。但是,他自觉意识高,思路清晰,毅力坚定,使命感强,这些特质并非所有年轻又满腔热情的领袖具有。他清楚地意识到武力是对抗帝国主义、争取独立的有效手法,却不是发展国家的正确途径。他相信民主、协商、国际主义,不坚持民族主义。他笃信佛教,心底最向往的是寺庙里的修行生活。他期待独立任务完成后,把时间和精力留给家庭和写作。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在掌握权势,享有名利的生命阶段,有如此简单的想法,很少有。然而,命运不如其所愿。
1947年7月19日,翁山跟同僚在会议中途,被政敌派来的武装分子闯入乱枪扫射,殉身时只33岁。苏姬当时两岁,两个哥哥三及四岁,对父亲的蒙难大概似懂非懂,一切重担就落在同样年轻的母亲肩上。Ma Khin Kyi除了母兼父职养育儿女之外,还继承丈夫遗志,接任缅甸独立政府议员的要职,之后担任社会福利部的第一任部长,1960-1967年间出任缅甸驻印度大使。苏姬在母亲——缅甸第一位女外交官的教养下,耳濡目染,怎么会不对国族怀有承担呢?
前一天行走到Shwedagon Pagoda(瑞光大金塔)途中看到一幢极普通的英殖民政府建筑物,原来是仰光医院。想起苏姬在书中提到,父亲在斗争中曾受伤,在仰光医院疗养,没有年轻护士敢接近严肃又焦躁的翁山军官,只有一位资深护士悉心照料他,之后他们相恋结婚,成为生活与精神上的最佳伴侣,翁山也因此变得柔软随和。“仰光医院”是苏姬父母相恋的地方,几十年后母亲病危也入住这家医院,这里也是她亲睹军人向示威学生施暴的所在,由此她意识到必须留下来,为自己的国族做一些事——实践民主,维护人权。1988年以后,苏姬拒绝出国,知道一旦离开,就再也无法回来。1999年当权者建议她去牛津探望罹癌的丈夫,她回绝了。选择出境,就是选择自我流放,也是选择自由与安逸,苏姬选择留守在自己的土地上。直到政权转换,局势明朗,2012年她才放心出国,回母校牛津大学领取荣誉博士学位。此时,亡夫墓地上将留下一束圣洁的玫瑰。
晨光下,隔着双向车道,那一端的仰光医院看来有教堂的平静与安详。爱与创伤,生命与死亡,翁山家的命运,跟这个地方,这块土地紧紧相连。
翁山故居内的布置相当简朴,是30年代简约风的现代木制家具,墙上挂着一些相框,有家庭照,也有翁山的军装照,5年的家庭生活跟13年的抗争生涯交叠在一起,似乎短了点。二楼书房里有一个长书柜,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书单,书名是用打字机打的出来的,字体不大,油墨已淡,贴近才看得清楚文字。藏书中文史类最多,也有社会学、政治学、文化艺术等书籍。当中有不少英国文学著作,印象中莎士比亚剧著就有几册。
翁山到仰光大学就读时,意识到英文在当代世界的重要性,自知英语文水平不够,便下苦功勤学。书柜里的书应该都是他的良师。翁山勤于阅读,并通过写作表达政见,且善于演说。翁山最初想过用谈判的途径争取独立,后来又认为武装力量才能够驱逐英殖民者,他的内心其实充满矛盾和挣扎。即使到日本寻求军事与物资援助,他也不贸然行事,处处警惕。他不否认缅甸之后遭日军入侵是决策的失误,更承认他们这群年轻领袖心中还残存着小资产阶级的懦弱。然而,他承担起一切责任,带领人民亦步亦趋地走向独立。凝视翁山的照片,发觉他清澈的眼神里有一股知识分子的气韵。如果翁山没有早逝,缅甸会是东南亚体制最完善的民主国家。我想。
去翁山博物馆前,在一家颇为热闹的餐馆内吃了当地的鱼汤米粉Mohinga。卖相不怎么样,咋看糊糊的,色泽也不诱人,尝了发觉浓稠的鱼羹有一股清香和绵密感,配上酥脆的油条,挤点柠檬汁,鱼羹和米粉搅和在一起,一汤匙,一汤匙的吃,非常顺口,接下来几天都在寻觅Mohinga。简单而美味的平民小吃,让人念念不忘。尤其下雨的夜,一碗温热的Mohinga下肚,极其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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