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篇(1)
与西蒙娜·波伏娃的存在对话(1)
亲爱的波伏娃小姐:
亲爱的波伏娃小姐:
沉静的夜,蝉鸣声从窗外幽幽的树丛中传来,读着《第二性》(Le deuxieme sexe 1949)的中译本,我的书房明亮如白昼,一只迷恋灯火的飞蛾紧贴在弧形的灯罩上,由于它嗜光不至于被热能灼伤。我不是蛾,这般阐释飞蛾扑火的快感,必有偏差。
《第二性》给我的激荡,应该说是你的思维与学养对我的撞击,让我情愿放弃睡眠。如果你在巴黎的蒙帕那斯墓园收到我的来信,我希望萨特(Sartre, Jean-Paul 1905-1980)与你共读。两位法国当代存在主义大师兼永恒的伴侣,分享一封赤道岛国一个她者(the other)寄来的中文书信,很不寻常是吗?
我是一个重视关系的人,学术上说是身份认同,传统上说是道德伦常,迂腐的说就是阶级观念,这大概跟我的家庭背景有关。我年纪很小,大约在青少年阶段就有很高的辈分,年岁比我长一轮的成年人都要称我作“姑姑”、“姨妈”,或者我跟同年龄伙伴们的父母辈是兄姐妹。我从来不被关系混淆,还很清楚每一种身份的权力关系。西方有一派哲人像尼采认为:“权力是生命过程的一种表达”。因此,对搞不清身份与权力关系的人,我特别鄙视,因为我崇拜权力。这是不是对存在的认知?但我认识你们的时间很晚,在我思想观念发展定型至几乎顽固的生命阶段,我个别阅读了萨特的存在主义与西蒙娜·波伏娃(Simone
de Beauvior 1908-1986)的女性主义,再接着发现了你们的关系,此后就将你们的文本作互文性的重读。我欣赏你们的关系像阅读文学经典般,尝试感悟你们激越的思想、同志的理念,也被你们漫长的相伴感动。你说:“我们认为,按照我们的信念行事,认可这种非正式的婚姻状态,是合乎道德的。”
我也知道数十载年月里,你们时有离散,但我认为那是身体情欲的分离,心灵始终契合。活着的50年与同穴共墓的20年,加上天国异域的岁月应该是Eternity——永无终止,我的诠释,上帝没有异议吧。
重视关系的人,其实更害怕建立关系,并由关系派生的契约,演化作无形的束缚,最恶劣的状况是变成精神的枷锁,心灵的囹圄。你们的Lifelong relationship,摆脱法律上的契约,生活化的摩擦,锤炼成个性化的交融,终极为行而上的如影相随。这样的描述已经不是存在的显示,是一种浪漫的虚无。
我生存的社会,一个21世纪的现代化都市,经贸科研、建筑设施、艺术文化、商品消费都极为优质,但关系的素质没有成正比提升,尤其是两性关系,胶着在传统的封闭(一夫一妻制法定婚约)与现代的混杂(外遇、同性/双性恋、性滥交、网交等)两端。让重视关系的人找不到正确的定位,干脆放弃关系,选择一种疏离,虚构的状态。这是一种厌世的心理,悲观主义的情绪,恐惧、孤独、绝望与死亡在意念里翻转。
慢慢地咀嚼《第二性》对女性形成的论述:“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宁可说是逐渐形成的。在生理、心理或经济上,没有任何命运能决定人类女性在社会的表现形象。决定这种介于男性与阉人之间的、所谓具有女性气质的人的,是整个文明。”女性的生命轨迹,由女婴到女童、少女到性成熟,为人妻、为人母,从家庭单位走入社交群体,再慢慢步入中老年,最终面临病痛及死亡。女性的处境与特性,有多少是存在的自我,有多少是周边人与环境(指男性文明)的主宰;自我的调适或个我的牺牲,有多少的必然性,多少偶然性?书中指呈的女性个体/群体都来自西方社会,狭义来说,相对于东方社会,你们的性别意识/觉醒超前得多,1949到2005地球旋转了半个多世纪,我的社会还没转到你的跟前,而西方也有某些社群也没有跟上你的思路。我,走到你写作这本书的年纪,才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生命,发现懂得越多人越孤独。
突然,那只飞蛾向我扑来,我举起手上的书一个扳手动作,把它怕打在地面上,奄奄一息的蛾不会理解它招谁惹谁,怎来这沉重的袭击。殊不知它闯进了我的私秘空间已严重犯忌,还想靠近我,下场当然是毁灭。昆虫类当中雌性的蝼蚁、螳螂、蜘蛛都会把近身的雄性同类/配偶吞噬掉(当然在完成交配,对爱情已感到腻味之后),何况是雌性的人类?飞蛾原来是死在《第二性》的攻击下,我突然灵光乍现,想跟你谈谈我的性别迷思。
有些概念我不知道是怎样在我脑海里萌生的,我的家庭对待性别是有差异的。我记得母亲说过如果弟弟是个女孩,她就会把这个孩子送人,而事实上,如果我是男孩,她就不需要再生第三个孩子。所以,我经常遗憾自己不是儿子,也经常嫉妒弟弟是个男生,更懊恼姐姐不是哥哥。精神分析学里的阉割情结(castration complex)与阴茎嫉妒(penis envy)从小伴我成长。我小时侯特别乖巧懂事,特别勤奋好学,特别尊崇关系,所有的特别都是有意识的举动,这特别有意识的举动其实是潜意识用以弥补不是男生的缺憾/女孩的劣等性(inferiority);像一切的超越性是为争取普遍的存在性,跟男孩一样天生就有的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
我想佛洛伊德(Freud, Sigmund 1856-1939)指呈女性的恋父情结(Electra complex)是不无道理的。虽然你严厉批评佛氏的观点,认为他对女性的论述是从男性模式得出的恋母情结(Oedipus complex)炮制出来的。确实,我一直向父亲靠拢,爱着他的同时又一直想跟他一样;像父亲一样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性形象是我模仿学习的对象。可是,我是一个女生,我应该具有女性的气质:文静,乖巧,柔弱,顺从,是我的表象,而刚烈、倔强、霸气、掌控是我的内在。表里二元对立的拉锯与分裂之后,荒诞地剩下泪水,我还是性一元论里的她者。
中国文学名著《红楼梦》里的逆子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宝哥哥颠覆中国封建传统中的男尊女卑的思想,让姐妹们爱死他。但水会变质,红颜祸水,也是我们传统社会里根深蒂固的观念。每一次落泪,就再一次确定我的她性(otherness)。我只能用想像去体验潜在的男性。像一只温驯的兔子认定(其实是错/幻觉)自己是一头凶悍的猎犬,龇牙咧嘴,拼命狂吠却没有人理睬它。从医学的角度看,它是一只精神分裂的兔子。唉!我的受挫感异常强烈。(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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