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恩师国璎信笺(5)

老师:
今天在FB上看到郁金香盛开的照片。种花人写道:“去年秋天种的花,今年只能通过照片来欣赏。”好似有点遗憾。给种花人留一句:“在岛国等待一朵郁金香需要很多执著与勇气。”想想,种花人真幸福,他们种下的郁金香种子会发芽,成长,开花。

秀玲在英国Cardiff住家院子里今春盛放的郁金香
种花人秋天的播种,冬天的守候,春天的收获
老师,记得1990年您给《人生是花》写过序吗?25年前的序,谁还记得呢?可是,现在随便聊什么,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好像往事特别值得提起?都说开始回忆往事,就是老的象征。我们也无须象征,您和我就是老。
您在那篇序的结尾写道:“当然,流苏还很年轻,写作生涯亦浅,在功力上尚待继续磨炼,方能臻至完全成熟。但流苏的作品都是用心之作,有情之笔,是对人生旅程中不同阶段,不同层面的认真探索。尽管旅程漫漫,而且‘心情不只一次的破碎’(《打破的心情》),只要保持对生命原有的一份执著和沉迷,在创作的田园里,流苏一定可以不断的耕耘出更精致更美好的花圃。我且拭目以待。王国璎 1990年9月9日 于国大中文系”
老师,流苏确实继续耕耘,不过好像没有种出什么精致美好的花朵?她后来去了一趟欧洲旅行,走马看花,带回一包郁金香种子,奢望在岛国种出荷兰春天里的郁金香。年轻就是这样可以自以为是的做梦。隔年,梦破碎了,她写了一篇《守候一朵郁金香》——“等候一朵郁金香,需要很多的执著加遗憾”。看来“执著与遗憾”是年轻人向往的情调,对您和我这些有年纪的人已经没什么效益了,老师,对吗?
亲爱的K,你对“执著”的追求,还是对“遗憾”的诠释,看在PK眼里就是一种天真的固执和浅薄的忧愁。
25年过去,想一亲芳泽也不用大老远跑去什么荷兰,到Gardens by the Bay买二十多块门票,就可以观赏“Tulipmania Floral Display”,让人们在近33度炙热的岛国上拥有欧陆的春暖花开。这不是奇迹,岛国相信的是创造与实践。
亲爱的K,你还要遗憾吗?不过,我知道PK 是不会去这种地方看花的。在PK心底,这种“挪移大法”跟奢望在热带的土壤里长出荷兰的郁金香一样,都是不真实的情境。既然都是不真实的,网上浏览一下不就够了吗?省钱、省气力、省时间是PK认为生活中最具效益的事。亲爱的K,你肯定不能苟同。但你要知道,人老了就会变得这么务实,或者就是懒,懒得动,懒得出门。
老师,K和PK又来搅局了。或许流苏才是您最想念的女弟吧?
1994年5月冯老师给《真心如我》写序时说:“从《人生是花》到《真心如我》,流苏的创作正向前跨越。题材的扩充,意象的创造,表现手法的多样化,在在说明流苏在写作上不断努力,力求进步。”那篇《等候一朵郁金香》就收录在《真心如我》中,您想起了吗?读一读,可好?
等候一朵郁金香
从荷兰带回来的郁金香种子,种在陶盆里已经两个多月了,从凉凉的十二月到如今时晴时雨的二月天,郁金香种子仍然静静地躺在泥土中,未曾见它们伸出一两瓣细小的嫩芽来窥探这陌生的国度。
我等待复等待的心情无人体谅。
每天下班回到家,大门都没来得及进,便弓着背在走廊上殷勤地问候我的种子。
“渴了吧?我给你们浇点水。”
“还是给日头晒热了?我把盆子移到阴凉的地方好吗?”
总得细心体贴地端详阔别一天的种子好一阵子,跟它们亲切地聊了两句,才能安心进屋。当然,我盼望的是那么一天回来看到深沉的褐土上冒出几叶生涩的绿意,那一霎那,我必定乐不可支。
可惜,每天又每天种子仍然沉默对着我,似乎对我的热情与关爱无动于衷。为了不发芽的郁金香我抹不去心头的伤感。
去年到阿姆斯特丹时已近盛夏,赶不及见郁金香的最后一面,心中无限遗憾。
为了圆一场郁金香花魂的梦,我在花摊上买了包郁金香种子,像大洋葱那样圆圆又实心,拿在手中很有斤两的感觉。当时还明知故问地问摊主:“Can it grows in tropical country?”摊主频频点头:“Yes! Yes!”到底摊主懂不懂我问什么?我竟然如此自信地回答我。后来读了林清玄的一篇有关郁金香的篇章,才恍然醒悟郁金香在荷兰除了春天根本不会在其他的季节里生长。那我的郁金香种子……简直……简直不太可能……
其实不用林清玄点津,我自己心里老早也明白这不变的事实,就是不愿太早放弃这个“梦”,也许就是执著,不按牌理的执迷不悟吧!
我宁可相信是我种花的经验不足,是我的泥土不肥沃,是我的花盆太小,是我照料得不够周到。总之是各种人为的因素导致郁金香无法成长,但我绝不愿意接受郁金香只能开放在荷兰的春天!
“荷兰的春天”,仅仅只有“荷兰的春天”才是郁金香生命的季节,那我的遗憾不是太大了吗?
郁金香种子,如果因为我的执著使你们变得如此坚定的沉默,我真的很抱歉!
“你飘洋过海的把我们带到这陌生的国度,又要我们在一堆毫无情感联系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还奢望我们开出美丽的花朵,你难道不觉得残忍吗?在我们的土地上除了亘古不变的春天,我们丝毫不迷恋任何一个灿烂的花季,何况你这个四季混淆的热带岛国,我只能说一声:‘谢谢你的多情!’”
等候一朵郁金香,需要很多的执著加遗憾。
*写于1992年2月,刊于1992年3月8日《联合早报·文艺城》,收录在散文集《真心如我》(新加坡:新加坡作家协会,大地文化事业公司,1994)

留言

此網誌的熱門文章

香根草气息

觉知生命的寻常即无常

关于潘靖颖《柠檬》阅读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