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迷雾

视线前端是六条车道的快速公路,车速没有很快,缓缓地像流动的停车场,未到傍晚七点,车灯茫然地亮着,光晕一圈圈散开,欲言又止似无可奈何——这或许是驾驶者的心绪。无法探知每辆车内独自驾驶的人心里想着什么,唯一可确定的是各自的挡风镜上是一片灰朦。有人会介意吗?我很在意,觉得这灰朦不止于眼前。远处上空,天和树的交界,飘着混浊的雾气;近处,挡风镜面上,沾粘着斑斑点点,混着千尘子的雨迹。是不是我的镜片有放大功能?烟雾中的尘砾都让我看得如此仔细。
记得验光师C说,这镜片犹如飞机驾驶舱前的挡风玻璃有防雾功能,但没说有放大功能?防雾,怎样的“雾”?空气冷却形成的水雾?还是烧芭时升起的烟雾?这问题我不会问C,她只会笑着说:“老师,你不要想太多啦!”是啊,专心开车,紫薇斗数大师说过,要小心交通事故,不过那忠告远在我尚未考到执照的年代。总觉得穿了一件没有被阳光晒透而满布霉菌的衣裳上街,浑身不舒服。
夜里在脸书上写下:「一路阴霾归来,挡风镜上是灰尘,眼眶里面也是灰尘,喉咙内更是灰尘,心的深处不可能不是灰尘。阴霾天气的隐喻“死亡与乏力感”。」似心血来潮,逐一逐一清理天花板上的灯罩,收集到一堆飞蚁的残翼,当中有三几只扑火的飞蛾,干瘪的尸骸或可证明吻火的激情。然而,那算什么?还不是被视为惹人厌的尘埃。只是,哪一天再也爬不动了,我也将像它们一样,化着一堆让人唾弃的尸骨。自问:“人老了还真的可以在灰尘里面过日子?”戴上阅读眼镜,发现桌面上的灰尘比书页上的文字还多,组织得还要周密。“只能分阶段处理,精力有限哦。”自答。
烟雾一来,方寸大乱。你就这么脆弱,它就那么强势?
想起,从前,也不算很久以前,就是十几二十年前,蕞尔岛国也时有烟雾弥漫的日子,但不记得那时需要那么频密的关注PSI指数,每三小时、廿四小时、东西南北区的PSI指数都要查看一下,非要得到一个准确的数字才能满意,搞到心情如股市崩盘般低落。从前,其实今日不知明日事,何须回忆。乐观积极向前看,这是岛国的正向能量,憧憬下一个五十。喔,「五十」好一个年度关键词!红咚咚,热辣辣的「五十」铺天盖地而来;横的、直的、用的、玩的、活的、死的,唱的、演的,应接不暇,好不动容?还是动脑筋?坐着发愣,修指甲的小妹殷勤地问:“你今年几岁啊?我们有“SG50”配套,可以给你50%折扣,很划算的!”注视她水汪汪的黑眼珠,乌溜溜地转,促销可以这样向政治借力,果然商机处处。站在超市食品架柜前,某牌子的鱼饼中间挖了「五十」的空洞,而价格跟完好的鱼饼一样。谁会要买这样残缺不全的食品?搞噱头?真搞不懂。
谨记老人家的一句名言——「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There is no free lunch in the world),在职场拼搏的岁月里经常以此为警惕,而SL记取的是“No no owes you a living”「没人欠你一口饭」,我辈等人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做事从来不敢怠惰,做人也没非分之想。所以,另一个「五十」不在我的辞海里。不确定明天烟雾会不会再来,就是知道会来也无处遁逃,「阴霾」成了心情指数的关键词。难以安眠的夜里,翻书催眠,读到一句教人警醒的话:「人生在世,得自己想办法自行打点。」书中只提到这是一位年迈而平凡的母亲,对事业有成的中年儿子说的话,要他不用担心她的晚年生活,她是经历过二战的德国妇女。穿越硝烟炮火的幸存者,肯定有超凡的自理能力。然而,岂止活着,死也得自己打点吧。清楚自己活在怎样的年代,没有选择生的权力,至少要拥有决定死的意志。
“死亡”是一门严肃而有趣的功课,阅读之外,在网上跟随耶鲁大学哲学系教授Shelly Kagan的Death Lecture,是有收获。没搞懂自己是谁(personal identity)又如何存在着之前,谈“死亡”容易陷入误区。听到打瞌睡,意识短暂漂移。不是讲课沉闷,学者的语言生动又咬字清晰,肢体动作异常活跃,是思考太耗能量,大脑和眼细胞皆缺氧。空气里的氧怎么如此缺货?这些是不是都可以归咎于烟雾?不断地给眼睛点上润滑眼滴,试图化解干燥和刺痒。其实徒劳,非一般的「迷雾」,不是你我这些生就渺小、脆弱,不懂得感恩又自以为是的小布尔乔亚能抵御的。连空气和水都要他求,坚持什么个人意志。某些事物记得不好受,就选择遗忘。这种心态比较容易调适。「当下的事一转身就成了记忆,记忆放久了,就渐渐模糊,模糊的记忆,就是不曾存在的事。」写下这一句后,倒头睡去。
然而别以为睡着就天下太平。梦境里,愤懑在呐喊,胸腔翻滚着一团火,喉咙哽塞,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响。其实,醒着时已经不敢深呼吸,惧怕尘子吸进鼻腔,再落入气管,接着咳嗽,不间断地咳、咳、咳,食道粘膜发炎,吞一口水都觉得疼痛,真是不堪一击啊!梦境尚且如此压抑,现实就更是沉默。困守在空调里,口罩掩盖着,再闭起眼、捂住耳,不看脸色、不听讪笑与嘲讽。在压抑里成长,就在压抑里老去。半夜转醒,涔一身冷汗湿了床单。「已经是这样了,无法改变了。惟有等,等死亡的来临,你的,我的。」这是谁的声音?难道是死神?
跟人一样,一个岛国的「五十」也是个知天命的年岁,值得欢庆。为什么我会觉得它是一桩又一桩集体建构工程?一起歌,一起舞,一起笑、一起落泪、一起亢奋,一起沉溺、一起摆渡到彼岸。生活与梦想、七情与六欲都要紧紧相连在一起吗?这“一起”逼得我焦躁不安,气喘吁吁。我似乎无法跟大家站也一起,坐也一起,身土不二,毫不质疑的一起日月星辰、潮起潮落、海誓山盟直到天荒地老。我不行喔,怎么办?我有问题。天亮以前再次转醒,被逼迫的泪水一起从眼角滑落。
「人懂得自己要什么,能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又可以拒绝不要的,甚而丢弃不要的,包括物质的,人性的。凡此种种,在不损害他者的情况下,活着或可说是自在的。我的自在就差一节。」某日心情顺遂,肯定是烟雾未来的日子,在脸书写下这话语。豁达与坦然,我是有的。不过,摆在现实的忧惧面前,就会像迷茫的烟雾把握不了。好几天无法到楼下公园散步,心绪异常困顿。为避免受到烟雾侵扰,更不想在教学结束之前病倒,只能减少外出。靠着窗望天,目测污染指数,看久了,还有点准,跟环境局网站上显示的数据还挺相近,暗自窃喜。某日,指适于散步的天气,走着走着,在树梢绽放着澄澄黄花的雨树下,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满心喜乐,把握当下,为繁茂的树和衬底的蓝天拍了一张合照,上载脸书,写了一段:「我生长的岛国很小,生活的空间也有局限,但是我思考与散步的地方大多不受干扰。对此我窃以为喜,能有十五年余生就够了。」,那是我们一起拥有特定假日的前夕,美好的画面,幸福的情境,转瞬间给烟雾煞了风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训诫看来不够,「天下没有免费的空气」是人家教导我们的硬道理。不要只懂得在烟霾来时幼稚的叫嚣,要感激人家的原始森林长年为我们制造源源不断的新鲜空气。我明白了,「窃以为喜」非理所当然,别轻易述诸文字。学习谦卑、学习感恩或也可选择放弃蓝天,还是相信我们能够穿越迷雾?从西部一路迷雾回到东部,脑袋恍恍惚惚,视线迷迷茫茫,确有穿越迷雾的幻觉。周华健在90年代唱过一首电影主题曲《飞越迷雾》,烟雾弥漫的近日似乎再度流行,喃喃吟着:「飞越迷雾/把生命看清楚/明明白白掌握你的路/经过末世之后/你总能够/拨云见日/重回到最初」。飞越迷雾……才发现那部电影叫《妖兽都市》,想象满街妖魔怪兽,不笼上一层迷雾,朦朦胧胧,看太清楚,是很恐怖。不过里边的主角都是帅哥美女,爱恨幽幽忽忽,夜来孤枕难眠,都市的诱惑与喧哗,却是叫你我迷路。
从前,尽管无从追忆,还是有值得说的。在散文集《解读幸福的地图》里有一篇〈走在烟雾弥漫中〉,大概是1997下半年写的,既陌生又熟悉——「醒在有烟雾的早晨,窗外的树和远处的天空是一种朦胧的颜色。我惯性地揉一揉眼睛。还在梦里?还是视力已日渐衰退?我对自己比对天气更缺乏信心。上班途中,我在匆匆的人群里看书,偶一抬头,见幢幢身影映现在墨黑的玻璃上。地铁车厢里,除了小说中的情节,就连我自己都是孤独而陌生的个体,是烟雾把人的轮廓模糊,还是生活压力熨平人的个性?……我把白天的懒散归咎于浓稠的烟雾,埋怨败坏的天气引发郁闷的情绪。我的借口永远那么振振有词。」十八、九年过去,你我似乎还在雾里,且越来越迷惘,越来越看不清楚,越来越找不到路。穿越迷雾,不,我们迷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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