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小王子！
矜傲而脸带微笑的小王子在Café 的地上、墙上、玻璃上、桌面椅子上、黑板餐牌上无所不在。转身、低头、仰视，即便呆坐着，也都是他的身影及其身边的小绵羊、玫瑰、狐狸、沙漠和星空等物件映现在眼睛里。当然，童年安托万那顶期待着大人们心惊胆跳的“帽子”图形也绘制在黑板上，失踪时驾驶的侦查型P-38闪电式战斗机模型则悬挂在天花板下而无毁损的痕迹，《小王子》（Le Petit Prince,1943）的世界定格在这里——明亮、洁白而线条利落分明的餐饮空间，此刻有小王子如影随形是愉悦的，以至忘年。
我们没有费很大的劲去弄明白小王子的来历，圣艾修伯里已告诉我们，他来自B-612小行星，在1909年由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所发现，且强调他巨细靡遗地说明是因为人们相信“数字”多过于“词语”的描述。这没错，或者说很正确。好比你跟人家说那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人们也许会联想到“古老、陈旧、落伍”等词语，这很不客观，且主观性太强真实性必缺失。如果说根据某某机构调查显示，它是世界大学排行榜上的第一名，或说它由某年的第N名跃升多少位到如今个位数的名次或居于榜首，这样大家就明了了。“数字既是概念，数据等于素质”——这样说是不是较具说服力？（在成人的世界活久了，你不能不相信数字，除了统计出来的数据，罗列出来的排行榜，没有其他什么更实在、明确的“东西”能够让人信以为真。反正真相也可以虚构。）
凌晨半卧着翻阅《小王子》。可能是午后喝的那杯含咖啡因的Rose Latte淡淡的玫瑰露香，驱走浅浅的睡意。这真要给嗜啜黑咖啡者嘲笑，Latte不都是奶泡吗，哪算什么咖啡？唉，辗转难眠总要有借口。像小羊四处乱窜，拴不住它，制止不了它啃噬娇柔的玫瑰，只好画个装羊的箱子，四四方方的上面有几个小圆孔，羊呢？（象征性的）就在里头。对此，小王子很满意。「无论是房子、星星和沙漠，是因為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才使它们看起來这么美。」 说实在的，我不特别喜爱阅读《小王子》（若干年前为教郭宝崑先生的戏剧《我要上天的那一晚》（1988），才认真地读起《小王子》。从此，小王子便一直在我的意识里晃荡，偶尔会跳出来跟我对话。尤其在想念郭先生的理想主义与批判精神的时候，也就是对现实处境感到困顿与失望的时候，小王子和傻姑娘一样，把遗忘的天真浪漫唤醒，尽管那么单薄脆弱，还是觉到欣慰），只是里头的字句，表述简单却叫人反复思量，越读越咀嚼出味道。哦，因为看不见所以美丽！我们都看不见灵魂，所以灵魂特别具有魅力？死亡，你看见过吗？大多数的成人不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不过，有时某些成人会发出如此无聊的疑问，比如我就是。
狐狸对小王子说：「这是我的一个秘密，再简单不过的秘密：一个人只有用心去看，你才能看见一切。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只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我相当喜欢这只狐狸，不仅因为小王子说它看起来真漂亮，且它说话的方式充满玄机——“我才不跟你玩，我还没有被驯服。”（我爱狡黠而不被驯服的东西）“用心去看，而不是用眼睛看”这类话语成人也经常会讲，但若再追问下去——“怎样用心看啊？”通常被问者就目瞪口呆，但内心可能非常厌烦。要不就会随口说：“用心慢慢地观察，细细地体会，你就会逐渐感受到那……”啊哈，这种词句延展法，语文老师相当擅长。“慢慢、细细、逐渐”都耗时（人们有时间吗？）而“观察、体会、感受”，第一项还可能说出一些操作的方法、步骤、策略，以至按图索骥达到目标。后面两项，就有点难了。既抽象又无从计算、测量、推演，并转换成具体可供参照的系数。总之，从专业原则来说，可信度不高。（成人的世界是务实的，没有成效的事尽量避免不做。不幸做了，也会想办法抽身；若脱不了身，推卸不了责任，就假装无辜或扮演无知状，就是以降低自身的折损为上策。此外，务实者坚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是生存的硬道理。）我求学时对数学兴趣阙阙，经常分数偏低，甚至不及格，变成大人后却缁珠必较，算计心挺强的。“吃盐不知米价，打米换番薯！”从小给老妈这样斥骂，死活也得把自己弄精明起来，求存之道，我想是这样吧。
小王子经常困惑地喃喃自语：“大人们真是奇怪！”是的，大人们都是奇怪的，这是常态，这样才不会变态。（在成人的世界里随波逐流、趋炎附势、追崇偶像或盲从意识形态，都是比较稳当、保险且符合现实效益的。像鲁迅那样坚持独异个我的姿态，早晚要被庸众排挤、践踏、推入深渊、身陷囹圄，何苦来呢！）
我们对着酥脆的松饼上那三球抹茶、黑巧克力和香草意大利雪糕聚焦，按下手机拍数张照后，才拿起不锈钢长匙，一口一口把甜品往嘴里送，味蕾的满足感遂渐渐流淌在脸颊上。接着调换位置，从不同角度跟小王子合照，再自拍、互拍，还请店长帮我们拍合照。此情此景，不亦乐乎的行径不逊于稚气的小孩。想来一旁默默凝视的小王子又会自言自语：“大人们的确非常的奇怪！”小王子，地球这颗行星已经跟你70多年前登陆时大不同了。不过，你初抵时眼前所见的干燥、尖锐、粗鄙及凶险，如今更是无数倍的恶化。“跟我做朋友好吗？我好寂寞。”此时此地，你千万不可发出如此单纯友善的信息，否则你会被排山倒海的寂寞和身份模棱的脸团团围困而窒息。小王子，这里——地球不仅是个奇怪的行星，已仰望不到辽阔明净的天际，星空变得无限寂寥。小王子笑了，久违了，星星的笑，闪闪发光。跟圣艾修伯里一样，我们喜欢听小王子银铃般的笑声——五亿个小铃铛的脆响飘荡在记忆里。“惟有你，——赋予这些星星与众不同的含义——”（小王子，我们成人会给自己的人生贴上各种各样的名目和意义，自圆其说是大人们的本事。）
透过玻璃，窥视户外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雨则姗姗来迟。它们有时不并肩同行，有时云来，雨不来，风来，云又走了。如此翻云覆雨，阴晴不定，诡谲多变，人是无从冀望的。XZ说她心中住着一个小王子。也许每个大人心里都有个小王子，只是沉睡太久变成一座死火山，又不勤于清理，只好永久休眠。SE说如果那是唯一，就用心去看吧。小王子说：“人啊，乘坐快车，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些什么？他们不停地四处奔波，横冲直撞，一直在绕圈子……真不值得费那么大的劲……。”在勇于跋山涉水的年岁，以为走出狭隘的生活空间，僭越自我意识，就能找到天堂。「我知道路途惊险，也知道路途坎坷，可是这是我的选择。寂寞公路，是我的选择。」（《寂寞公路》1996）然而，走啊走的，山重水复，物换星移，风起云涌，世事沧桑，终知道人间无净土，命中已注定，费那么大的劲干嘛？是吧，我累了，很累了！恰如狐狸所说：“一个人只须了解他所驯服的东西就行了，人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了解其他的事情的……”是啊，个人心底的琐事烦忧都理不清，自顾不暇，还管外面世界的人事物？大人们就是如此，他们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些说法都有来源出处，义正辞严。
小王子，别沮丧。小孩还是小孩，不需要为这类似是而非的道理烦恼。然而，成人的世界什么奇怪的歪理、现象都有，且越是不合情理、逾越常规越叫人趋之若鹜。比如强势者控诉被霸凌、张扬者自称低调；恐怖分子自诩圣战士、神职人员欺世盗名；出家人纸醉金迷、执法者贪赃枉法；教师狎玩学生，学生诬蔑老师；父母戕害子女，子女谋算父母；政治挟持民主、媒体操弄人心；幸福换算成指数、贪婪促进繁荣；爱心、黑心、善心、毒心混为一体，互惠互利。这样举例下去，会把全世界的人都得罪，搞不好会被驱逐出地球。我不是嫦娥没有广寒宫可居留，又不是小王子回不去B-612小行星。我只能察言观色，见风转舵，甚而明哲保身，惟棲身书写，尚能自主。
想起小王子曾拜访过各式各样的人，有忙着做统计的商人、矜夸自大者、把所有人视为臣民的国王、自觉可耻的酒鬼、奉命行事的灯夫、记录恒久不变事物的地理学家、铁路转辙员、贩卖止渴药丸的人，就是没遇过一名厨师，就是卖雪糕、泡咖啡或烤松饼的人都没有。奇怪，圣艾修伯里不需要吃吗？他对饮食没兴趣？据知法国人比英国人懂得吃，更讲究食材和烹调的技艺，而且他是个飞行员，几乎飞遍世界各个角落，应该见识过不少美食？为什么不跟小王子谈吃的问题？他们除了在沙漠中找口井汲水喝，不需要食物充饥吗？难道求知欲会跟食欲相抗衡？小王子微笑着，不回答。我已习惯，自己问问题，自己寻找答案。
这样会不会是童年时读过的关于原始森林的书籍：大蟒蛇将捕获的猎物囫囵吞枣般咽下，没有经过咀嚼，以致腹部鼓胀，动弹不得，要用六个月睡眠时间来消化，所以安托万的食欲被扼杀了？就像大人们否定了他的两件作品，尤其是大象在蟒蛇肚子里消化的那幅画，让他六岁起就放弃梦寐以求的绘画生涯。这当然是极其简单的心理分析。在渺无人烟的荒漠上，滴水难求，还想吃的？（成人就是欲望的动物，我承认自己是）不过，扼杀孩童的艺术天赋、想象力与好奇心是很多大人们有意识或无意识会做的事。这冷酷的动作，很多时候披上善意、仁慈、关怀、保护，甚而责任的外衣，不只幼小纯真的心灵受挫，就是成人一样也感到伤痛。圣艾修伯里写作也许就是要安抚童年的沮丧心理，也许为疗愈成人世界里受到的创伤。他后来飞行失踪，也许是去寻找小王子。他跟小王子道别时曾说：“我不想离开你。”这么忧伤的心愿，如何轻易释怀？“眼泪的故乡，是一处隐秘的地方”——小王子没有回来，圣艾修伯里也没有。他们都从地球上蒸发，成为人间的失联者。
然而，自1943年法文版《小王子》出版以来，至今被翻译成两百多种语言，也被广泛改编成舞台剧、歌剧、电影、广播剧、电视剧、芭蕾舞剧等，一直深受着人们喜爱。法国政府还发行纪念邮票、铸造钱币，开设博物馆、天文学馆，其他周边商品更是不胜枚举，缔造“小王子”的时尚潮流。这是文学的魅力？还是小王子有魔力？谁说的清楚？成人的世界有太多说不清楚的事，正如“重要的事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就像身边人渐渐老去，小孩们渐渐长大，突然一天，大家都变了。丰子恺说：「“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以为恒久不变。这真是造物主骗人的一大诡计！」此话真有道理。我们都活在骗局里，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黄昏，雨停了，约会结束了。告别“小王子”，我们朝各自的方向走去。“我就位在星空的一隅，我会站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微笑。当你在夜间仰望天际时，就仿佛每一颗星星都在笑……也唯有你——星星才会笑！”
再见，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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