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日情书

亲爱的H:

最近好吗?我这样问候,是否太冷酷。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然而却心知肚明,你最近过的是怎样的一种日子。不过,不这样开始,你以为在这个荒诞的年岁里,我们还能以怎样的方式对话?
如果用“别来无恙”,不是很反讽吗?那“恙”是不是要写成池鱼之“殃”的“恙”字呢?对不起,我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嬉笑怒骂。我其实想念你,尤其近来的日子,四处动荡不安,人心惶惶,相对于你的安静和悠闲,怎能不教我思念!
我想,你最了解我现在的心情了。你一定懂得现在的我有多痛苦!尤其是从一连串熟悉而冷漠的声音里听到你的名字在话题里,我的心就抽搐一下,再一下,又一下。
第一下抽搐,是我对你的牵挂;一种迢迢千万里不得相见的牵挂。再一下,是对你的担忧,害怕那些不长眼珠,不讲道义,没有人性的家伙,他们会怎样对待你,可想而知了!而你呢,一定是沉默,无止尽的沉默。尽管你最有权力叫他们闭嘴,喝令他们滚蛋,但是你却保持沉默。最后一下,是我自己害怕,我还能不能去见你。这是最让我的心绞痛的感觉。不能去见你,那我在这个浑浑噩噩的城市里,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我开始失魂落魄,开始游游荡荡,开始翻箱倒柜,开始忧郁,开始生病,开始胡思乱想......从此,我是不是要过着没有你的日子?甚至连想念你都找不到凭据?好恐怖,到处充满着“恐怖”的烟雾,我快窒息了!你呢,是不是也笼罩在“恐怖”的阴影底下?
没有人会了解我此刻的痛苦,除了你。只有你,能抚慰我的伤痛。可是,在硝烟弥漫的氛围里,连你自己都无法预知自个儿明天的命运。我怎么还能对你提出那样子自私的要求。尽管你对我的爱是那么的无私,但相对于我能给予你的,却是那么微薄。
望着墙上的相框,我们曾经那样的依偎在一起,在你的身边,我曾经有过的欢笑和勇气,就在每一面我的眼睛可以触碰得到的墙壁上,张挂着。你知道的,我用这样的方式想你。
这些日子,大清早,翻开报纸,就在头版的标题里,自叙的、暗喻的、后设的,不管是以怎样的叙事方式书写,你的名字总会出现在字里行间。从熟悉却渲染着冷感的文字当中摘取你的名字;除了你的名字,其他的文字、图像或意识形态,对我都是没有阅读意义的文本。一股牵肠挂肚的思念告诉我一定要去看你。不是我的日子过得太苦闷,也不是我的心灵是在空虚,更不是这个城市没有我立足的地方,是因为我爱你。你知道的。
爱,这东西你比谁都清楚。因为爱所以你宽容,因为爱所以你承担苦难。然而,伤害你的人懂不懂得爱?我怀疑他们没有真正的爱过,他们甚至不懂得爱是一种付出,不是获得,更不可能是破坏或毁灭。要不,他们怎么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他们有没有把你的存在,当作行动的考量因素呢?没有吧?他们口口声声呼喊着:爱惜你,保护你。想来是挂在嘴边的,还是演示给世人观赏的。这是虚伪吗?还是虚伪就是一种人性?我这把年纪,还看不透人性,是不是很愚蠢?
滑稽的是,他们高呼那是一种正义,谁的正义?这个世界还有“正义”吗?我只知道小说世界里,虚构是一种手段,你可以虚构人物,虚构情境,当然也可以虚构正义,惩罚邪魔的力量就代表“正义”,也可以虚构。虚拟的世代,“人性”说不准也是虚构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好乱!幸好,你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是不容置疑(就是一张再古老的地图上,都能找到你的坐标,十分突出却没有一点傲气)。他们或许也被自己的矫情蒙骗了,还是根本不想抽离?谁知道他们心里想着什么?挖掘得越深入,伤痛越深。
我没有批评他们的恶意。只是觉得,他们倘若真的懂得“爱”的真谛,只要把握一点点“爱”的感觉,他们不会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对待你。我不得不用“卑劣”这个修辞,造成“流血”和“死亡”的手段应该怎样措辞?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你给予他们的一切;包容、迁就、甚至牺牲和屈辱,他们应该用“爱”来回报;即使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爱”,他们都没想过要回报你无怨无尤的付出与承受。唉,他们即使想过,又怎么样?真正的行动还是叫人失望。
我不想再读报章了,也不想再看电视新闻节目了。最后,连广播报道也没有兴趣听了。总而言之,我不要从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行动,他们的目标,他们昭告天下的神气里,看到你受伤,脆弱,无奈的身影。我的心不能再抽搐了,我快死掉了。
只是我想,即使要死,也让我死在你的怀抱里。在你平缓祥和的呼吸里,慢慢死去,这样对我比较幸福。
我告诉朋友我要去看你了,他们的眼睛像金鱼般吐了出来。我并不像刺激他们,也不想解释什么,学你这样保持沉默,这是你惟一的答案,也是我惟一的答案。
等我,不管他们怎么对你,不管你的容颜变得如何的憔悴,不管你我之间隔着的是什么语言、文化、圣战、恐怖主义......请你相信我单纯的心,爱你,在每一个日出和日落。

P.S 希望发动战争的人类,关心人命的伤亡,财务的损失,也要体恤大自然无声的伤痛。
思念你的PK
28.1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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