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英培安的《不存在的情人》
「在虚构与真实之间,思索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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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存在的情人》(台北:唐山出版社,2007) |
高行健说:“小说家无力改造这令人困惑的世界,也无法改变人与生俱来的本性,只提供一种认知,嘲弄或玩味这困境中的人生。”(《小说艺术》2008:44)
「存在的困境:虚构与真实」
英培安的短篇《不存在的情人》即提出现代人存在(虚与实)的问题。现代人活在自己建构的理想世界中才有意义,还是得到社会的认可,追随主流价值观才有存在的意义呢?换言之,作家试图在情节中探讨现代人存在的本质,进而审视真实与虚构世界的异同。这是个哲学命题,理应由哲学家去阐释,不是小说家的本分。英培安用虚构的“故事”与“人物”,让作家身分的叙述者跟自己创造的小说人物对话,甚至萌生暧昧情愫,暗示虚构与真实之间的悖反关系,隐喻现代人存在的困境。
小说中的“培培”是叙述者所写的广播剧《大山与培培》的女主角,也就是叙述者创造出来的人物,她的生活遭遇、性格、思想、外貌都是创作者赋予的,一个纯属文本中的虚构人物。然而,培培却走出文本,出现在叙述者的办公室,在他的现实生活里“存在”着。她阅读着叙述者的书籍和出版作品,听他谈文论艺,也埋怨他为自己安排的伴侣,甚至质疑创作者在现实社会中的存在价值,并鼓励他跟自己一起离开不适合他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对叙述者而言,培培的“现身”是荒谬的,他困惑却无法抑制内心的欢愉,还萌生情欲的念头,仿佛成了背叛妻子的丈夫,内心亦充满愧疚感。
然而,“出走”、“偷情”或“背叛”等荒诞情境只是小说的布局,读者可以关注的是叙事语言的意涵。存在主义哲学一直是英培安作品中蕴藏的思想意识,且不时引用沙特的话语。譬如,培培说她“离开虚构的剧情到真实的世界需要很大的意志”,叙述者便引出“意志”的阐述;“沙特说:自由一旦爆发,连上帝也没有办法。女人争取自由的意志,强烈得令人难以想象。”
英培安善于在叙述中表现荒诞的情境,借以思索人的存在问题。培培试图说服叙述者跟她一起离开,指出他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从事了二十多年的创作,其存在仍是虚无的。他们的“对话”具有思辩意味:
“你看到架子上的书吗?全都是我写与出版的。”
“是吗?但是我在外面翻阅别人编的文学集子,翻阅别人编的所谓文学大系时,却根本看不到你做过任何东西。在这儿,你是等于不存在的,因为我是你的创作,你的作品;但在这儿,对其他的人来说,我也是不存在的。离开这儿,你并不适合这个地方。”
“我和我的创作都不适合这个地方,这点,我早就知道了。但是这里是我的国家,我生于斯,长于斯,我爱我的国家,爱这块土地。” 我无奈地说。
“你爱你的国家,但国家爱你么?”
“你也读过白桦的东西?”
“我是认真的。除非你离开这里,到个适合你与你创作的地方,你才会是个存在的人,否则,你什么也不是。”
“但是,我的妻儿呢?我可舍不得离开他们啊!我怎么向我太太解释?我对她的背叛行为姑且不谈了,告诉她说,因为我爱上了一个自己虚构的人物,所以放弃她这个现实的人物麽?”
“你的思想和性格完全不适合这儿,所以,你在这儿是不存在的。在这儿,你是个不现实的人。换句话说,你也是个虚构的人物。你的太太是个现实的人,你想想,一个现实的人会长久爱上一个虚构的人吗?”
“我承认,我太太常埋怨我不现实。”我沮丧地说:“但是,即使我离开她,但他怎么向其他的人解释?说她丈夫和他创作的人物一起逃走了?”
“主要不是你太太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太太说得对,你不现实。不但如此,你也逃避现实,不愿把自己现实起来。听我说,你和我一样,在这儿只不过是个不存在的人,是不能长久活下去的,只有一个适合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才能存在,才能活下去。”
“我舍不得我这儿的一切。”
“一切?这只不过是你的幻觉,是你不敢面对的悲哀。什么一切?你一切都没有。不管你走不走,我是决定走了。你也看到,我越来越衰弱,如果我在这儿呆下去,我很快就会消亡。走吧,跟我走吧,到一个适合我们活下去的地方。”我木然地望着她。(《不存在的情人》,页27-28)
在“对话”中,读者将随叙述者一起审视自我存在的困境——“我这个小小的工作室,我整个生活,这一切,仿佛真的都不是现实的,而是一部虚构的小说。”现实语境中的叙述者,不被国家社会认同,不就如同虚构的人物是不存在的。作者以虚构的真实性——“我是个会肚子饿的,虚构的人物”,讽喻现实的虚幻性,引导读者思索个人或群体的存在意义。
(此文收录在柯思仁,许维贤主编《备忘录:新加坡华文小说读本》,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文文化中心,八方文化创作室,2016年2月,页260-261。)
(此文收录在柯思仁,许维贤主编《备忘录:新加坡华文小说读本》,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文文化中心,八方文化创作室,2016年2月,页260-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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