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培安《序:流苏生命中的山水》
我不替人写序,当然我有我执着的理由。所以,我回绝了好些请我写序的朋友,其中还包括了两三位颇有才情与学识的年轻人。这些朋友都会谅解我的执着吧,我自己却一直不能释怀。
我不能老耿耿于怀下去,况且,执着变成了固执就显得不可理喻了。所以,流苏希望我能替她即将出版的散文集《旷日情书》写一篇序,我欣然答应。
替人的作品写序,事实上就是阅读、书写这个人。我是写小说的,常书写的是我编造,想象的人物,很少书写一个现实中的人,尤其是书写一个年轻女子的心思。我答应下来之后,有点疑虑与懊悔。
我认识流苏多少呢?能在这几篇散文里了解她吗?我甚至不十分了解我自己小说中塑造的女子。
打开流苏给我的文稿时,我启动电脑,我能不能像写小说一样,把这些文稿当着资料,重新建构她?这虽然有趣,也是危险的。虽然布鲁姆(Harold Bloom)认为,阅读总是一种误读,我可以任意误读流苏,但流苏可能不十分愿意。她是刘碧娟,教书,读书,做研究之余,偶尔也写作,她是个真实的人,活在现实中,不是小说中的人物。
流苏喜欢旅游,我手中这些文稿,不少是她在旅游之后写的。她喜欢旅游,即使是生活中的小杂感如《期待》,也提到旅游:“今年到西贡过年,不是避年,是期待越南的天与地给我新的冲击。”在一篇思念友人的文章里,流苏说:“我征服山,征服水,征服城市的庸庸碌碌,也征服生命的孤独与寂寞,最终却被思念你的情绪征服。”(《征服》)
流苏所谓的“征服山,征服水”,真正的意思,是克服山水对她的磨练吧。她是爱山爱水的,她说:“在我的生命里,山是父亲;他宽阔恢宏的胸襟,包容我的桀骜不驯;水是母亲,她深邃凛然的气势,收敛我的傲慢轻狂。于是,游走在山水间,我用崇敬的心仰望山的巍峨,承认自己的渺小;用钦佩的心折服于水的柔韧,然后学习谦卑。我始终相信,有山有水为伴的人生,幸福、富足、也快乐。”(《生命中的山和水》)
尤其是山,流苏喜欢登山,因为她爱山。“喜欢登山的人会了解这种爱是很坚定的。”她说。但是,山不会向你走来,如果你真的爱山,你要自己走向他。所以,流苏“虽然知道山路难行,知道摔跤的疼痛,知道餐风露宿的不便,知道上山的艰苦,可再多的苦,不亲身体验,又怎能了解苦的真正滋味呢?”(《人间风月不到处》)登山的过程虽然苦,但是流苏“要求自己在体力还能负荷得起的岁月里,每年登山一次,去寻找那个懂得谦卑,宽容、对生命豁达淡定的我。”(《山行日记》
是的,因为山给她的教诲与对她的磨练,她能征服城市的庸碌,征服孤独和寂寞。
所以流苏的旅游文字不是一般的吃喝玩乐,探秘寻幽,她不重景物的雕镂,奇风异俗的介绍,或异域中特殊经验的炫耀。她在跋涉中体会,思考,整理磨损的情感,凌乱的思绪,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与空间。不仅如此,她也在寻找自己的叙述方式,风格,生活的姿态。如《加尔各答的告别》,除了叙述她跋涉的历程,她还大量地夹叙着旅程中引起的内心活动,遐想与反思。这篇文字,与其说是描述加尔各答,不如说是通过旅途中流动的意识,外界事物引起的反应与隐喻,抒写、演绎她感情的困境,她的孤独与哀伤。
读流苏的旅游文字,我有点羡慕和惭愧。无论在中国或西方的文学里,我们都可以看到,大自然对一个作家陶冶的重要,尤其是诗人和散文家。我自己却是个很少接触大自然的人,在山林田野穿梭的记忆,几乎是没有。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或者我不是孔子所说的知者和仁者亦未可知。乐山乐水云云,其实也不过是一种隐喻罢了,无论如何,大自然对读书人精神上的洗涤,是毋庸置疑的。我虽懒于接触大自然,但是,每回面对浩瀚的大海,目睹迎面奔腾而来的浪涛,总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与喜悦,犹如每回望着眼前连绵的山峦谷壑,心里总会升起一种凛然的肃穆与敬畏。问题是,我似乎更喜欢城市。旅行的时候,我总爱在城市漫游,充满好奇地观察城市的五光十色,与其他的漫游者一起沉溺在略带颓唐的声色喧嚣里。
因此,我与山水交往的经验不多,体悟也不深。山水予以流苏的提示与磨砺,对她的爱与召唤,我能了解多少呢?我不免疑惑。但是,沿着她文字的旅程行走下去,我确信的是,看到她逐渐成熟。流苏自认,她原本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见《无所谓落叶和隐形的风》),这点我可以感受到,看她读余光中的《母难日》时泪盈眼眶,读蒋芸《为张爱玲叫屈》时禁不住掉泪,我似乎也了解她伤感的理由;或许是因为,她仍然相信天长地久的感情吧。她的认真与执着,在这个轻薄易变的时代,看来是不合时宜的,而且很容易掉入自怨自艾的泥沼。庆幸的是,逐渐丰富的学识与人生经验,使她的伤感得到适当的纾解与内敛。读一读《致张爱玲之上海互文书》吧,你看到与张爱玲对话的流苏吗?她可不是张爱玲小说中那虚构的女子,而是一个博雅、幽默、练达的年轻作者。
“先生”,流苏对张爱玲说:“自从1995年9月8日传出您在洛杉矶西木区公寓逝世的噩耗,多年来,您的名字依然回荡在现代文学的天空里,至今余音袅袅,我的书柜也从那时候起,一本接一本,关于张爱玲的论著逐年增加。当时,还兴起作‘张爱玲小说研究’的念头,可阴差阳错放弃了。放弃才对,现在想来‘张爱玲’不是供人研究剖析的文本,爱玲是一个向让人懂的现代女子,只是,谁懂?”
是啊,谁懂?张爱玲躺在冷飕飕的毯子上,心脏停止跳动的前一刻,想的是什么呢?流苏大胆地给她做最后的断想: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流苏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呢?我了解她文字背后的隐喻吗?
爱是需要执着的,流苏之所以常觉得寂寞孤独,恐怕是因为执着的缘故。不过,我相信,执着的人,才能忍受孤独与寂寞,面对生活的风雨与横逆。
流苏,也就是刘碧娟,她是教育学院的讲师,现在的教育学院就在以前南大
的旧址,流苏的母亲说过:“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没有人会永远得意,失意的人也不可能一辈子倒霉。”所以,她告诉古早的南大人(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激动与兴奋):“其实,不用三十年,华文教育又回归云南园,不管唤不唤得回过去的光辉灿烂,毕竟回来了,选择一种全新的叙事方式,重新再来。”
她相信,“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流苏对她的母语有信心,所以她执着,或者可以这么说,因为她执着,所以有信心。对创作,她也一样吧。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让我替这位年轻的作者写序。(2.6.2003)
《后记:与荒凉对话》
英培安,您能为我的新书写序吗?
我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到“草根书室”,听到英培安的笑声。在这之前,我想过,如果他不答应,我也不会找别人写,我是很执着的。
英培安:我从来不替人写序,如果我替你写了,那要怎么样向其他的人交待?
后来,英培安在“序文”里自己交待了。我按捺不住兴奋,对一两个朋友说了。亲爱的读者,你想感染我的兴奋吗?如果你读过英培安的小说,像《寄错的邮件》《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孤寂的脸》《骚动》,还有评论像《阅读旅程》,你就能感受到我的喜悦。
英培安说他其实不是很懂“大自然”,原来他喜欢的是“城市”。
我站在“草根”的书架前,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很霸道,强求一位爱在城市漫游的前辈为我的“山山水水”写序。亲爱的读者,我承认,我是一个蛮横的女子,可能也是一个霸气的作者,你有兴趣阅读我的“怒目横眉”吗?所以我登山涉水,让大自然来收服我的狂傲。城市,我怕,怕它使我予取予求,怕耽溺于繁华虚荣,一个霸道的人也可能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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