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唱歌——英培安的办刊寓言
蚂蚁唱歌——英培安的办刊寓言
英培安(1947-2021)曾说过一则关于训练蚂蚁唱歌的“笑话”:有个被监禁了二十年的人,在漫长又孤寂的牢狱生涯里,竭尽所能训练一只蚂蚁唱歌。出狱后,他到酒吧庆祝,借此向人显示自己的成就。当他从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蚂蚁放在桌上,兴奋地对酒保说:“你看,这只蚂蚁……”话未说完,酒保食指用力往蚂蚁身上一捏,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把蚂蚁弹掉。二十年的心血,弹指间全毁了。
这则“笑话”写在《蚂蚁唱歌》这篇短文中,而短文刊登在英培安编辑的第十一期《接触》杂志 。英培安会想起这只“悲情的蚂蚁”,是感到在功利社会里,他那样的“穷书生”办一份文化艺术杂志,就像训练蚂蚁唱歌一样的不可思议。他写道:
“不过,《接触》这只蚂蚁倒比笑话中的蚂蚁幸运了一些;它还有机会唱歌,而且唱了一年。但会唱歌的蚂蚁毕竟仍是只蚂蚁,在这个热衷于生产率和利润的社会,是没有多少人关心的;它的命运,迟早也会像笑话中的那只蚂蚁一样。”
确实,《接触》在第十二期刊登《停刊启事》 :
“如果《接触》的出版在本地也算是个小小的奇迹,这是支持它的朋友们与出版人共同创造出来的。但我们毕竟不是财团,也不是政府支持的文化机构,既不能承受重大的亏蚀,也自认没有本地某些作家们常挂在口上的‘伟大的牺牲精神’,所以只好暂时停刊。”
因经费不足而停刊的文艺杂志不少,仿佛这是它们的宿命,《接触》也不例外。在创刊前,《接触》还面对申请准证及审核的问题。英培安曾感叹,在本地要办一份严肃的文化杂志,尤其是严肃的华文杂志,是十分困难的事。他在《接触》第二期里写了篇《官僚还是钳制?》 ,述说其原委,质疑审查制度与批评之余,亦期待改变。
“蚂蚁唱歌”犹如英培安的办刊寓言。不过,那是90年代初的经历。时移世易,制度改善了,经费已是次要问题,杂志内容和编辑素质才是关键,更值得关注。
英培安青年时就已热衷办杂志,他个人编辑的第一本文学杂志《茶座》(1969-1972)出版了15期。停刊后接着办《前卫》(1973)期刊,但只有两期 。之后,到中年又萌生创办《接触》(1991-1992)这样严肃的文化杂志,持续了12期,仍躲不过停刊的命运,却也是英培安办的最后一份杂志。这三份独立出版的刊物,可说是英培安的现代主义文学理论、美学观、人文思想与社会意识的再现文本。英培安对于西方文艺思潮、本土社会时事、文化现象以及世界局势的观察与批判都呈现其中。这些特点都能从杂志内容和编辑方式审视。
70年代的《茶座》有如西方现代文学 “阅览室”,有翻译小说和戏剧作品专辑,刊载卡缪(Albert Camus)的《沉默的人们》,亚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推销员之死》、莫里斯·弗里德伯格(Maurice Friedberg ) 和史黛西·奥莫尼尔(Stacy Aumonier)等美苏作家的小说。英培安早年的实验性创作即在此发表,如戏剧《人与铜像》(1969)、现代主义小说《活在影子里的人》(1968)与《白蝴蝶》(1970)。刊登的诗是现代派诗人如谢清、南子、流川、莫邪等的作品。马华现代派刊物《蕉风》的作者,如梅淑贞、李苍、温任平的作品亦见诸其中。并关注政治时事议题,如转载关于越战的评述文章。后期《茶座》的批判意识更为强烈,如第十一期刊登《星加坡报业风波纪事》,将1971年5月2日《南洋商报》社论主笔李星可和三位管理层要员的逮捕事件详尽陈述,并表明编辑立场,以期发出不同的声音与观点;其中「安先生的世界」是英培安对社会时事现象进行针砭的重要栏目,如《课本出问题》、《抄袭事件》、《防止泄露军事秘密》、《李总理为什么要对付新闻界》等文针对性强而语调谐谑。英培安亦表明:
“「安先生的世界」,文体嬉笑怒骂,恐怕不成文章。大人先生疾首蹙眉,视若仇雠,吾不足怪;态度严肃的战士,或斥之为轻泄剂,相信亦不无理由;倘有人真个认真起来,以为安先生在攻击时弊,我也会毫不惭愧地承认。我相信,这不是可耻的事,也希望自己能做到,往后要做得更好。不过,我更希望,这些文章的内容,会随着时弊的消失,变成狂言妄语,胡说八道。”
可见,高度的自觉意识是英培安作为杂志编辑对社会的关注与自我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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