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三省@梁钺

圖片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 若是因为我疏于伪装 若是因为我 拙于他们所期盼的人情世故 那么就让谣言与嘲讽 如同工厂冒出的黑烟 暂时把天空涂污 若是因为我不长于奔走 若是因为我 不善于哈着腰四处去逢迎 那么就让我的一切 静静地废置在野草深处 不理会杂沓的鞋声 若是因为道路坚持自己的走向 若是因为脚踝坚持 要拖着疲乏的影子行走 孤独呵,那么就让你 在倒彩声中 以理性演出自己 (1987年1月12日) 前上司在1997年送我他的诗集《浮生三变》,直到2006年做新华文学研究才认真地翻阅。 体制朝秦暮楚,职场风起云涌,人事必然多变,是无常,也是正常。 若不是因为文学,人性的变与不变,又怎会这么清晰而深刻地烙印在纸面。就算日渐泛黄,还是精彩! 〈浮生三变〉 十年以前 棱角分明的我 怀着满腔青涩的悲愤 盘膝坐在这危崖上 幻想吐纳一部历史 日月乃把我照耀成一块顽石 如今 日见风干的我 将坠未坠 犹紧紧抓住历史的后腿 在时空的坐标里摇荡 日月乃把我折磨成一条枯藤 十年以后 面目全非的我 势必坠下 如同史册中掉落的感叹号 长长的惊叫终止于绝望的一点 日月乃把我还原为一只杜鹃(1990年4月15日)

置身于论战的风暴之外@南子

圖片
城市中的我 具有与众人同一符号的脸孔 以睁大的瞳孔 观看交通灯变换信号 人群默默无声走动 这把年纪的我 鬓角带着雪意 鱼尾纹是岁月的写实 热带的冬季是心的写照 已经没有多少争论 能让钙化的感情 溶解 脸,永远是一幅 石膏模型的再版 是否真的僵化呢? 不,在假面的背后 有真实的告白 以大乘的悲悯 看一场又一场的战火 这边熄灭 那边又燃起 硝烟刺鼻的气味 呛得我好辛苦 然后,默默地 写下一行一行的诗句 一如萨特 踏着自己的影子 在孤寂的道路上 渐行健远 *据说萨特从来不和人论学,总是自己默默地做学问。像他这样高境界的人,肯定不会有太多良师益友来指教他。(1992年1月13日) 南子的诗总让我“惊艳”,无关修辞与意象,只是情绪,那么贴近,对此时此刻的自己——“在解构与解体之间徘徊”(挪用廖咸浩论台湾现代小说之“中国身份”的标题)。

重读《无座标岛屿纪事》

圖片
殷宋玮@新加坡1989-1997(草根书室1997) “四年的留台生活似乎给殷宋玮种下了永难泯没的“乡愁”。我深知这种“乡愁”意味不是指血缘的,或地缘的,甚至也无关乎国民情操的,而是一种关于精神上的、文化上的,乃至心灵上的惘然与失落。我能理解殷宋玮这份情怀,更能体会他仅仅为了一种简单的感觉,为了一缕冬夜的幽思而愿意遗弃这里许多东西的心情,但我更关心的倒是,为何我们自己本土没有足够的精神资源和文化魅力,足以让曾在异地快乐成长的人排遣他们回归后的愁绪呢?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我们深入探索的问题。”(刘培芳《勇于承受思考的煎熬》) 刘培芳给《无座标岛屿纪事》写序,不仅是她作为副刊编辑对后进写作者的了解与器重;“殷宋玮毫不逃避思考的煎熬,我为这种自甘受苦的勇气及挖掘智慧的执著喝彩”,更是一个读者对文本细读的思考与感悟;“在殷宋玮作品自我意识剖白中,的确令人感受到那一股沉郁的自苦情味。如果说文学是苦闷的象征,又如果说写作已成了殷宋玮的呼吸,那么他不是长年挣扎于自苦与郁闷的困境中吗?……但我愿意说的是,殷宋玮勇于通过写作深入探讨许多重大的文化与社会课题,既丰富了他自己的生命内涵,也拓宽了我们的文化视野和批判性的思维空间。” 杨牧曾评述罗智成:“為一個徬徨的社會尋求文化理想”。殷宋玮深受罗氏创作的影响,《无座标岛屿纪事》的14篇小品,文字的慎密与思想的深度,不也是在尝试为一座彷徨的岛屿寻找文化座标吗?亲爱的西是殷宋玮倾诉的对象,也是他的心理意识,在对话与独白之间,记录个人与岛国的文学刻度。 开启——〈未知〉: 面临一个崭新的开始以及未来,亲爱的西,我并没有一般惯常的期待或是不安,也不曾刻意做任何心理上的调适和准备,只是依然故我地生活,显得笃定而自在。 〈孤寂〉—— 在坚持自己的信念的同时,因为外在的压力和挑战,以及内省的自觉与必要,我也从不停止怀疑那些正在被执着的意念,以便借以肯定,或者随时修正。亲爱的西,我不断改变,甚至背叛自己的想法,但决不后悔。 完结——〈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这块岛屿太过安之若素了。毋庸置疑的生活秩序、价值体系以及天气预测,人们各自被定位在应当扮演的角色,然后循规蹈矩,奉命行事,丝毫不敢行差踏错。他们无法忍受任何未知的变数,任何难以掌握的可能性,任何具有挑逗性质的吸引力,所以注定沉闷,阳痿,欲振乏力。 曾经《无座标岛屿纪事》被某些同...

后来怎么样?

韦:后来怎样了? 沈:后来是以后,是一个很大的理想…… 蔡:后来的空间是预设更大可能的存在…… 非:我们是以前的“后来”,我们也期待我们的“后来”…… 梁:后来也许是很多未知,但也有无限的可能…… 柯:我们所做的事情是以前应该做的,这是补偿,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文学感觉”对话录——《后来》之形成,《后来》创刊号1994/5) 后来在西雅图、伦敦、剑桥、报馆、南大或其他已知或未知的场域,各自后来…… 后来因1997年12月23日早报副刊办的一场《排列文学景观,审视文学气候》座谈会中黄凯德的一句:“新加坡有一个文坛,但可能没有文学,新加坡有很大的文学团体,有很多作家,但真正拿得出来的作品有多少却是个问题……”引起回响——“真挚的声音1-8”在《文艺城》里众声喧哗。 暂且不谈“论争话语”的孰是孰非,能对本土文学发出多元论述,寻求文学生产的alternative visions,对新华文学的发展肯定是积极正面的。 其中“真挚的声音6:年轻的声音”特别叫人关注,他们是《后来》的读者,也是《后来》的投稿者。 谈起《后来》怎能不提林高。他问我收集这些资料做什么?“制史”,学术用语是“建/重构文学史”,我戏谑地回答。 在零散、繁杂的研究资料中,发现有诗人为他的良苦用心写诗,诗与诗之间隐约连缀一条文学的迹线。 《搭桥——赠林高》@梁文福(1998/3/1文艺城) 一条河 河两岸 花树这里 花树那里 树下有人 这里凉 这里坐 那里凉 那里坐 有人搭桥 想让花红渡 说这里那里 过来过去 都可以观赏自己 乘凉风景 一阵风来 众树摇手 搭桥身影只映成 水上的一首诗: 后来桥无人渡 桥无 人渡 《毁桥人——戏赠林高》@南子(1999/4/19) 你辛辛苦苦构建 一座桥 企图将两岸的风景 紧紧地 绑结在一起 桥如脐带 从这一端 输血 进入贫瘠的另一端 而无端端地 被解构成 父权的意象 将一颗脆弱的 血红的心 置放在荆棘上 有人因此哭泣

文学的《后来》,后来的文学……

圖片
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后来》新华文学发展历程中一本逃不过“停刊宿命”的文学杂志之一。创刊于1994年5月,标志着一本“文学感觉杂志”的诞生,《后来》编辑群在《创刊语》中提到: ……取名“后来”,因为“后来”只是一个时间副词,它可以容纳任何接下来的可能。因为“后来”是一个较“轻”的词,这样比较符合我们并不以为自己要表现得很有“重量”的想法。此外,“后来”有“后来者”的意味,“后来者”可以是我们,相对于我们的文学传统和文坛前辈;也可以指我们做着做着,发现自己慢慢在变得像一个文学感觉的“新”人;当然,后来者更应包括这个载体可以吸引的文学感觉新生代,以及他们的后来新生代。 《后来》期待着后来,只是后来没有《后来》,1995年11月出版第5期后停刊。本来,《后来》还有第6期的,而且杂志的召集人及顾问林高还写了《暂时没有〈后来〉》一篇准备在第6期刊登,说明停刊的各种原因。然而事与愿违,最终还是“难产”。 《后来》究竟有什么特别?其实,本来不太可能有《后来》,但天时地利人和产生了《后来》。林高说:“《后来》的出现,是(新华)文坛的一则佳话。”可是《后来》终究没有后来,15年后回头来看,还真像一则“神话”。因为《后来》的感觉,后来还真是找不到了。 Fredric Jameson:现代主义中最典型的个人风格,在后现代主义中不过成了一个符码(Code)罢了。 〈文学人的勇气〉 英培安:“真正的勇气是讲求爱的深度的,它已经牵涉到一个人的哲学观,一个人的生活态度。如果你心中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字真理’,你就会尽力维护它。当然,一个作家可以做一个纯粹的作家,不一定要到达知识分子的层次,可是我个人觉得一个作家如果真的是爱文字,他必须晋升到那个知识分子的层次,他意识到文字是有影响力的,所以他自我要求对文字负责。”

文学的生产与传播(2)

圖片
文学作品除了是社会的精神食粮,更是文化的物质生产。若没有印刷与出版,作品产生之后,读者如何接受、接触它们?作品如何被传播至不同的时空?副刊在文学的生产与传播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埋首故纸堆中,享受跟“文学发展历程”的历时与共时感。我这样自得其乐。 1993年5月29日报馆主办“第六届国际华文文艺营”,邀请来自亚太各地的华文作家进行座谈与交流,名为“云海激荡,文学握手”。中国小说家有张贤亮、张洁;台湾诗人有林耀德、张香华;菲律宾有谢馨、香港有夏婕、马来西亚有云里风,本地有尤今。当中最年轻的作家是林耀德,当时只有32岁,不过已经在台湾诗坛,小说界,评论与都市文学场域蔚然成风。诗人还提出“重组台湾星空,改写台湾文学史”;诗人说:“永恒伟大的作品只是一桩神话,谁能够永远霸占着不可动摇的位置?” 是啊,在时间流里,没有一处空间是永恒不变的。然而,死亡可以叫一切停止。1996年1月8日,林耀德因心肌梗塞而突然逝世。      孤独的孤独的孤独的孤独的孤独的孤独的孤独的孤独    的孤独的孤独的孤独    当你重复在纸上写下十个“孤独的”或者更多,    孤独也拥挤得孤独不起来了。    好比月亮,    在诗集的封面画上一千个也无济于事;    它活该沦落在地球的另一半时,    如何祈祷也不会出现在谁孤独的额头上。    好比狼,    好比热带岛的午寐,    好比复国的幻觉,    好比槟榔树漂泊海滨    甚至好比自慰好比    啊50年代是孤独的(林耀德《五十年代》) 诗人啊,文学跟死亡相似,在任何时代都是孤独的。您,同意吗?

文学的生产与传播(1)

圖片
在故纸堆中阅读与思考,岁月静好。 如果岁月不被浮躁打扰,不被期限逼迫, 静好就是最幸福的诠释。 这是最早收藏的一份报纸副刊《星洲日报星期刊》1983年1月16日,农历壬戌年十二月初三日,距今27年有余。左边第一位是萧军(若还在世已103岁),中间是洛夫(今已82岁),右边不是归人,是过客郑愁予(今年77岁)。他们是来岛国参加报馆主办的第一届“国际华文文艺营”,出席盛会的还有诗人艾青、女作家聂华苓、於梨华、马华作家陈雪风、方北方。 当时也许就是单纯的喜爱文学;两次搬家,为何把这份副刊收藏至今?冥冥中注定它们会成为我的研究资料? ……………………………… 我在千寻之下等你 水来 我在水中等你 火来 我在灰烬中等你(洛夫《爱的辩证》) 洛夫说:“诗给人生的感觉是若即若离的;冷眼看世界才不会在当中迷失掉,但是,完全离开人生,作品就没有了根。写现代诗,要从生活中求取题材,加上冷静观察,再以现代写法、新技巧、新形式来表现……诗的语言必须通过一种意象来表现,是活泼新鲜的语言……一个诗人是诗的奴隶但必须作语言的主人。当诗的感动进入内心时,诗人是坐立不安的。” 诗人说:宁愿写一首一个人读千遍的诗而不愿写一千人读一遍的诗。 是,读您千遍也不厌倦…… 如果岛国的学生在课堂上上完文学课之后,翻开副刊就看到诗人跟读者对话,多好,文学就在生活周边。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幸福,我的学生啊,你们来迟了。 ……………………………… 非我无情 只怪水比你来得更快 一束玫瑰被浪卷走 总有一天会漂到你的手中(洛夫《爱的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