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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玲《遗忘成水》续〈别后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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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课后,开车赴市区,到城市书房拿订购的书。突然有种下坡办事的感觉,且怀着期待的心情。以前大人们说下坡,就是要去处理正经事。谈生意或到政府部门办手续,当然不会带着小孩一起。小坡是住在东部的我,到中学快毕业,有独自出门的能力,也惟有跟同学一道约好逛书局,才会搭 7 号巴士,迢迢数十哩赴约的地方。如今赴约不难,但市区已是能不去就尽量不去,甚至设法躲避的地方。不解,这次心情何以愉悦? 订的书不少,双手是不够提的,心想暂时不买别的闲书,实在也看不完那么多书。看着《遗忘成水》,跟订购的理论书籍一般厚重,为支持慧玲当然是要买的,不过下回来再买。店长跟我聊着聊着,随手拿起粗布环保袋说,有趣,上面印了诗句,随书附送。一看,〈别后记雪〉,为了印上诗句的布袋,我买了书。 几个夜里,《遗忘成水》跟几本厚重的理论书籍一起并读。读着,读者,慧玲高挑的身影,理性的思维,夹着非心纤细的感知与柔逊的语调,水般的清凉在闷热的夜,让我恶质的睡眠得一点点舒缓。 还是很喜欢她的诗,描述雪的小诗,《开门见雪》——“踩在厚厚的雪上 \ 脚踏实地只是一种观点 \ 犹如泥足深陷 \ 我独自往前 \ 童心与浪漫已然岌岌可危 \ 轻浮 \ 原来也需要勇气”(《联合早报·文艺城》 2014.10.17 ) 今天想起,把 2011 年写的博文〈别后记雪 @ 非心〉找出来,记忆尽管遗忘成水,却总是让人沁心会意。 亲爱的读者,让慧玲或非心,陪你走一段阅读的旅程。 尘封许久的文件夹里掉出一张剪报(《联合早报·文艺城》 1997.1.12 ),小长方,日期部分剪掉了( 从《遗忘成水》中查到日期 ),纸面已泛黄。印着非心〈别后记雪〉,直排的铅字,从左边读起: 早晨醒来, 只剩下你圣诞前夕没来得及喝完的红酒, 还有一场没法带走的雪, 跌坐在草地上,跌坐在树枝上, 跌坐在屋瓦上,跌坐在走道上, 教所有踏过的人, 掠过的飞禽走兽, 都要在上边留下印记。 我用鞋试探雪的深沉, 知道留下的足迹不能够永远, 凡浪漫与美丽, 在凝结成冰以后, 最终, 依然会遗忘成水。 重复吟咏,仿佛炙热的空气里飘起雪的沁凉,仿佛眼前散乱的文件都成永恒的记忆。大半年前非心也写了首关于雪的小诗刊登在早报文艺城 [1] ,剪下来却又不知夹在哪里了?但愿,那一个炎炎的午后...

饮酒纪事(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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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事叁 年轻时喝酒喜欢三五成群,酒酣耳热又高谈阔论,贪图气氛热闹。后来,懂了点饮酒的知识,觉得热闹反而破坏品酒的乐趣。有了年纪,更是不能忍受人群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放浪形骸,互相较劲的场面,简直叫人嫌恶。 读到洛夫的《诗人与酒》,心底暗自开心,与君所见略同。他说:“一人独酌,可以深思漫想,这是哲学式的饮酒;两人对酌,可以灯下清谈,这是散文式的饮酒。但超过三人以上的群酌,不免会形成闹酒,乃至酗酒,这样就演变为戏剧性的饮酒,热闹是够热闹,总觉得缺乏那么一点情趣。”正是,爱酒的人,怎么会把心爱的东西拿来玩闹,如此糟蹋,于心何忍? 懂得浅尝即止,是饮者的酒品,也是为人性情的显露。微醺,该是现代饮者追求的最佳境界,但愿长醉不愿醒,是诗仙的意境,凡夫俗子攀附不起,不可强求。“杯底不可饲金鱼”则过于豪气,不是江湖儿女,也别硬撑,且尽兴以后,丑态毕露,狼狈不堪。突然想起,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使君与某罗妇,两相暧昧,临别在即,竟然借酒装疯,言语浅俗而情状丑陋。我怎么会坐在如此惨不忍睹的饭局里?真是梦魇一场,心有余悸。自我告诫,不可再与此类人同桌共饮,就是清醒时也与之退避三舍。对于人及酒,我都有洁癖。 实则,能否同餐共饮,是要有条件的。欧阳修《遥思故人》云:“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我,同桌对饮者,比酒的品质更要讲究,更无法将就,如恋人间容不下一丝嫌隙,宁缺毋滥。我的原则,不跟不相熟、不投缘、不识趣、不堪入目者共饮,这是坚决不改的。没有理想的共饮者,独酌反能自得其乐。看来,散文式的对饮,清淡闲适,比较适合如今你我的心境。 想来,还是幸运,独酌之余,尚有可以诸多挑剔,却还算理想的对饮者,就是沧海一粟,亦弥足珍贵。只是,当如何描述那沉默如一枚地雷的饮者?走在背后,一步一惊心,不知会在哪一个转角处猛然炸开,与尔同销万骨枯?说是一块拒绝溶化的冰,又不是恒常保持零下固态的冷,毛躁起来,犹如一阵劈头盖面的暴雨倾盆,淋得你一头雾水,肝肠气结,却无从恼怒。柔顺时温文尔雅,彬彬有礼,逆来像磐石般固执不移,一寸都不得退让,场面尴尬凝滞。倔强外衣底下又掩藏一颗单薄的玻璃心,一碰就碎,何其脆弱。惟在醇 酿 酒香袅绕底下,才缓缓将理性的硬壳微微地张开,露出羞怯的感性,不过就是单纯细腻,且老派严苛,温柔不足而任性有余,可一触却又防御式的闭合,充满自我保护意识。于是, 低眉不语...

饮酒纪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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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狗啤”,已不常喝了。 埋藏了近 半个世纪的记忆,再怎么刻骨铭心,也已幻化作 虚无。童年对甘苦的体味,就是从杯底的一小口“黑狗啤”开始。一股岁月沧桑,世道艰辛,家累沉重,体力匮乏的宿命感搅和在浓稠的黑液里,黑不见底,最后浮上来的一层泡沫,浅淡的金黄,沾在唇边稀稀糊糊,早辨不出什么滋味。饭后,父亲独自喝着,静默着,沉思着;童稚的我伴着,看着,等待着,就此养成了一辈子改也改不掉的啜饮习惯。 那时玻璃杯上印着红字体:“黑狗啤,对你有益”——那年代的广告词就是这样直白。那“益处”大概是黑液囫囵灌下,喉舌甘苦混淆,一阵快意涌上,面红耳赤,脑门兜转,接着倒头酣睡,隔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如此粗旷的男人气,我深深恋上。多数饮者嫌弃黑啤的苦涩,谁想在畅饮中感觉苦楚?没几人愿意接受它的甘醇,然而这是我生命中仅存的一点温馨记忆。父亲走后,周边没人能同我一起共尝黑啤的滋味。诚如,甘苦与共,人生不可遇,亦难求。现实是可以共患难者,未必能共享乐,而共享乐者,十之八九不可能与之共患难。 从来“黑狗啤”就被看着是劳工苦力卸下一天辛劳的消遣饮料,父亲不靠体力谋生,然而肩上的负担却挑得比苦力重,且致死没能卸下。 30 年过去了,若轮换转世,不知能否当个责任较轻的兄长及父亲?每当“长兄、父亲、伯父大人膝下”的信笺从远方捎来,父亲读完,在灯下啜饮,表情看不出是愁是忧。我喜欢帮父亲倒酒,看黑液从杯底缓缓上升,到杯口及时煞住,一滴都不让它溢出,无知的我无限满意。一杯甘苦,舌根上百转千回,能否为父亲解忧,小孩子无从知道。只能用眼睛看,心里揣测,仿佛长大后就懂。 90 年代“黑啤酒”的形象提升了,广告片里蓄小胡子烫发且西装笔挺的男艺人,眼神暧昧,别有意味的对着镜头说:“你怕黑吗?怕黑,那你不是白活了?”家里小不点大的男孩模仿着说:“你怕黑……猫吗?”——黑狗变成黑猫。新世代的人生,不懂忧,也不解愁。黑狗啤的甘苦,惟有独饮者自尝。

《红树林里的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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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树林里的飨宴》 海明威在 50 年代写给友人的信上说:「 如果你够幸运,在年轻时呆过巴黎,那么巴黎将永远跟着你,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飨宴。 」喜欢这句话,不是巴黎,不是飨宴,是“流动”,似水流淌,恒久的生命力。 翻阅海明威的巴黎回忆录《流动的飨宴》( A Moveable Feast,1962 ) 是想把它当作自传体散文教材,岂料读着、读着,确实不是巴黎,是流动的文字,是海明威的叙事语言,让我着迷。在自序结尾,他说: 「 假如读者愿意的话,这本书可以当着小说来读。然而把它当作小说来读也许可以更清楚看出其中的事实。 」看来,海明威很清楚,他的生活经历对很多人来说如同小说的虚构,富于戏剧性和传奇色彩。他相当确定自己的文字有激发读者想象力的功能。 因为太喜欢了,便把海明威描写在圣米榭( St.-Michel )广场上 一家雅净的咖啡馆内的一段“艳遇”摘录到简报上:「 一个女孩走进咖啡馆,独个儿在临窗的桌子旁坐下。她长得很美,脸蛋清新有如新铸的钱币 —— 假如可以用柔滑的肌肉和雨水洗过的皮肤来铸钱币的话。她的头发黝黑得好似乌鸦的翅膀,剪成一刀齐,斜遮住她的脸。我凝视着她,她牵扰了我的思绪,使我异常兴奋。我很想把她写进我的小说,或者别的什么作品里,但她坐在能看见街道和咖啡馆入口的地方,所以我知道,她在等人。我于是继续写作。 …… 我看见你了,美人儿,现在你是属于我的,不管你在等谁,也不管我以后能否再见到你,我心里想。你属于我,整个巴黎也都属于我,而我属于这本笔记本和这支铅笔。 」 试图让学生看到,怎样的创造力,能用清新脸蛋上的柔滑肌肤来铸造钱币?面对陌生女郎,谁敢这样坦荡说爱?谁又能如此恣意的拥有巴黎,而又让写作拥有自己呢?硬汉小说家的柔情在字里行间醇醇发酵,让读者为之醺醺然。所以,什么年纪呆过巴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认识海明威和他的书写。不晓得学生看出我的兴奋吗?也许我言不及义。    第一次到巴黎是 25 年前的夏天,当时没来得及认识海明威,确也年轻,对巴黎充满浪漫的幻想,只是那趟走马看花的旅途上都是浮光掠影。塞纳河畔的记忆裹在一条红格子围巾里在岸边给风吹乱了头发;凯旋门则被四方八面涌入的汽车团团堵塞处境窘迫;埃菲尔铁塔下黑压压的挤满争相留影的游客;每顿餐食都在规定的时限内解决而食不知味;露天咖啡座只是巴士窗外匆匆掠过的幻影。罗浮宫、圣母大教...

在文学中安身立命的英培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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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培安对欧美作家的文艺著作及创作理论、西方古今哲学、历史、艺术论著等的广泛涉猎、细读、做阅读推介、写评论等,他在这方面的文字即见诸于他不同时期编辑的杂志,如《茶座》 ( 1969-1972 ) 与《接触》( 1991-1992 )。 英培安指出, 70 年代同人杂志能够生存,是因为可以拿到学校售卖,销量很不错。后期的《茶座》社会批判意识日 渐浓厚 ,更关注世界局势,比如刊载关于越战的评述文章。此时,英培安的思想已开始转变,对现代诗的个人主义思想产生质疑,他的诗风转为浅显,有一种鲍勃·迪伦( Bob Dlyan,1941- ) 式的民歌风格,此时他也跟现代派诗友逐渐疏远。 70 年代中期以后,英培安停办文学杂志,直到 1990 年代初才再次办刊。

在文学中安身立命的英培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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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70 年代新华文学场,“六八世代”是一群反叛意识强烈,逐渐摆脱五四文学主流,向西方现代文学寻找精神支援与创作资源,充满自觉意识与创造力的年轻诗人,他们各有一番见解,也就充分展现新华现代主义先行者的创作观。  

读英培安的《不存在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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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构与真实之间,思索存在的意义」 《不存在的情人》(台北:唐山出版社,2007) 高行健说:“小说家无力改造这令人困惑的世界,也无法改变人与生俱来的本性,只提供一种认知,嘲弄或玩味这困境中的人生。”(《小说艺术》 2008 : 44 ) 「存在的困境:虚构与真实」 英培安的短篇《不存在的情人》即提出现代人存在(虚与实)的问题。现代人活在自己建构的理想世界中才有意义,还是得到社会的认可,追随主流价值观才有存在的意义呢?换言之,作家试图在情节中探讨现代人存在的本质,进而审视真实与虚构世界的异同。这是个哲学命题,理应由哲学家去阐释,不是小说家的本分。英培安用虚构的“故事”与“人物”,让作家身分的叙述者跟自己创造的小说人物对话,甚至萌生暧昧情愫,暗示虚构与真实之间的悖反关系,隐喻现代人存在的困境。 小说中的“培培”是叙述者所写的广播剧《大山与培培》的女主角,也就是叙述者创造出来的人物,她的生活遭遇、性格、思想、外貌都是创作者赋予的,一个纯属文本中的虚构人物。然而,培培却走出文本,出现在叙述者的办公室,在他的现实生活里“存在”着。她阅读着叙述者的书籍和出版作品,听他谈文论艺,也埋怨他为自己安排的伴侣,甚至质疑创作者在现实社会中的存在价值,并鼓励他跟自己一起离开不适合他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对叙述者而言,培培的“现身”是荒谬的,他困惑却无法抑制内心的欢愉,还萌生情欲的念头,仿佛成了背叛妻子的丈夫,内心亦充满愧疚感。 然而,“出走”、“偷情”或“背叛”等荒诞情境只是小说的布局,读者可以关注的是叙事语言的意涵。存在主义哲学一直是英培安作品中蕴藏的思想意识,且不时引用沙特的话语。譬如,培培说她“离开虚构的剧情到真实的世界需要很大的意志”,叙述者便引出“意志”的阐述;“沙特说:自由一旦爆发,连上帝也没有办法。女人争取自由的意志,强烈得令人难以想象。” 英培安善于在叙述中表现荒诞的情境,借以思索人的存在问题。培培试图说服叙述者跟她一起离开,指出他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从事了二十多年的创作,其存在仍是虚无的。他们的“对话”具有思辩意味: “你看到架子上的书吗?全都是我写与出版的。” “是吗?但是我在外面翻阅别人编的文学集子,翻阅别人编的所谓文学大系时,却根本看不到你做过任何东西。在这儿,你是等于不存在的,因为我是你的创作,你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