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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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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午后,玻璃窗上布满一颗颗泪珠般的雨滴,湿漉漉又灰蒙蒙,你的心情就是如此。母亲已昏睡九天,雨天的冷,还是病房空调的冷,她应该无法分辨了。你不时用手掌按揉她的手臂和脚板,又触摸她的额头和脸颊,再捋捋她稀疏的银发,试图用自己的触觉来探测她的冷暖。这必定不符医护准则。然而,依照你几十年来对母亲生活习性的了解,你还是有把握的。 “落水,会寒么?”“冷气好大,寒么?”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她盖被和穿袜子。母亲的四肢有时暖和,有时微凉;脚趾有时稍稍蠕动,偶尔舌头会抽搐一下,好像有知觉,好像要醒来。“婆婆,婆婆”你用年轻人惯常叫她的语调轻声唤她。听到年轻人叫唤,你觉得她会乐意睁开眼睛。母亲从来就疼爱子孙远甚于女儿,再不服气,你也只能接受。人心是偏的,爱不可能公平。几十岁的人了,这点不能不明。母亲紧闭的眼皮缝间似乎有泪,你用沾了温水的面巾在她眼周轻擦,眼依然闭着,没有醒来。她的头微侧,氧气导管在凹陷的脸夹边留下一道印痕,你尝试把头摆正,不压着导管,想这样会舒服一点。但你使不到力,怕扯到导管影响呼吸,又怕弄到她柔软的颈项。然而,她的头部已不能自主,需要小枕头垫靠着。瞬间,你感到心痛,唉叹声从心底发出,涕泪堵塞鼻腔。 “其实我不想离开,只是有太多无奈,几时才问得明白,这结局谁在安排。”优柔的歌声来自右耳的蓝牙耳机,另一只轻放在母亲的左耳郭里,你们共同听着一首老歌——“曾经是个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走的人……还不是为了情深太难舍。情不自禁,重新撬开心中这把锁……也是心痛难忍情深难舍路难走……”。住院以来,你偶尔给母亲播放一些老歌或轻柔的乐曲,或许能舒缓病痛的苦,或许能安抚紊乱的心绪,还是唤起她遗忘的记忆?可能,就只是消磨剩余的时日。清醒时,她脸上会流露听到熟悉歌乐的神情,瞄你一眼,没有言语,就表示接纳了。沉睡时,不知道她还听不听得到,见她面容祥和想她是喜欢的。你从小到大都在寻求她的认可,就是后来再不想那样讨好地活着,变得忤逆,甚至故意跟她冲撞,就是要让她对你不存寄望,潜意识里还是在意她的反应。到头来,你老了,她更老了,彷佛你成了母亲,她变成不听话的孩子。“忍不住再走回来,回头一片沧海……往事又涌进胸怀。” 护士定时会来量血压、心跳、体温、呼吸或者灌营养液、清理尿袋和调整病人的躺姿。某些护士完成检测后会亲切地跟你汇报一下:“Her blood pressure is normal, he...

尘埃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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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半躺着,注视着泛白的天花板,好像在想事情。你问要喝水吗?她答:“我要喝会讲”,语气坚定,是你熟悉的那种口吻。你确定她知道你是谁,虽然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觉知不清,一直以为自己能下床行走,而医生断定她精神混乱,近于失智。然而,她分得清谁是护士,对她们的照顾会客气回应,也会致谢。母亲依旧盯着天花板,再望一下站着的你,明确的说:“这么多蜘蛛网,为什么不去扫。”你抬头望天花板,明亮的灯光加上从玻璃窗透进来的日光,照得你双眼迷蒙,皱起眉头,面容愁苦。母亲尝试起身,你安抚说等下有人会来扫。她问:“几时?快快做完,不要拖。”她不满意,但疲弱的身躯缓缓躺下,口中念念有词已含糊不清。年轻医生问你,母亲是不是看到什么?你看着医生,静默片刻,她换一种说法解释老年病人通常会有幻觉,想象各种不存在的物象。你不确定蜘蛛网存不存在,你的视力从来就很糟,对于角落的灰尘,母亲比你看得清楚。她能看见蜘蛛网,表示她处在日常,精神没问题。你没把想法告诉医生,觉得要尊重人家的专业知识。新年前站上高凳子换窗帘的那天,你才看见客厅天花板的一角布满丝丝细密的蛛网,还有一只小蜘蛛在爬动。转身拿除尘拖把,蜘蛛早逃之夭夭,用力挥扫,缕缕尘埃落地。母亲不在了,但她嫌你手脚慢的话语依然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回荡,与尘埃同存。

回到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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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百日功课备忘录@二:回到小时候 母亲从午睡中醒来,扶着床边围栏要坐起身。你问要做什么?她望着你的眼神带着焦虑,她说:“快点,要迟到了!”母亲一直生活在焦虑中,她的焦虑有不少是她缺乏安全感所造成,你也一直在她的焦虑中焦虑。你问要去哪里?她说:“恩要迟到了,校车来了!”你轻轻的按住母亲瘦削的胳膊,把绑紧的安全布带松开一点,不使干瘪的胸围被箍得太紧。对她若无其事的说,他自己搭车上学。母亲神情疑惑地望着你。你又说,恩读大学了,不是小学生,不用坐校车了。母亲想想,好像听懂了,不一会儿又急切地问:“小的嘞,给他吃饱了没有?”你淡淡地回答,吃饱了。调整一下枕头,把被盖好,你安抚母亲入睡。“小的”,你对自己笑着说:“哪里还小!”W这两年不断飙高,脸上还是少年的青涩,身高已长到180,是“大的”了。夜里给W简讯:婆婆想念你,有空去医院看她。W回讯:我去了,婆婆不认得我了!啊,感受到少年的失落。你回他:没关系,你记得婆婆就好。写得轻松,心里却沉重。母亲住院后,记忆力逐渐衰退,而且时空混乱。某天,印籍护理师问你,她是不是说起小时候的事,你说是。不过,不是她自己小时候,是孙子们小时候。回到他们的小时候,即使为他们的成长担忧,是母亲忘不掉的记忆。

英培安《序:流苏生命中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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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替人写序,当然我有我执着的理由。所以,我回绝了好些请我写序的朋友,其中还包括了两三位颇有才情与学识的年轻人。这些朋友都会谅解我的执着吧,我自己却一直不能释怀。 我不能老耿耿于怀下去,况且,执着变成了固执就显得不可理喻了。所以,流苏希望我能替她即将出版的散文集《旷日情书》写一篇序,我欣然答应。 替人的作品写序,事实上就是阅读、书写这个人。我是写小说的,常书写的是我编造,想象的人物,很少书写一个现实中的人,尤其是书写一个年轻女子的心思。我答应下来之后,有点疑虑与懊悔。 我认识流苏多少呢?能在这几篇散文里了解她吗?我甚至不十分了解我自己小说中塑造的女子。 打开流苏给我的文稿时,我启动电脑,我能不能像写小说一样,把这些文稿当着资料,重新建构她?这虽然有趣,也是危险的。虽然布鲁姆(Harold Bloom)认为,阅读总是一种误读,我可以任意误读流苏,但流苏可能不十分愿意。她是刘碧娟,教书,读书,做研究之余,偶尔也写作,她是个真实的人,活在现实中,不是小说中的人物。 流苏喜欢旅游,我手中这些文稿,不少是她在旅游之后写的。她喜欢旅游,即使是生活中的小杂感如《期待》,也提到旅游:“今年到西贡过年,不是避年,是期待越南的天与地给我新的冲击。”在一篇思念友人的文章里,流苏说:“我征服山,征服水,征服城市的庸庸碌碌,也征服生命的孤独与寂寞,最终却被思念你的情绪征服。”(《征服》) 流苏所谓的“征服山,征服水”,真正的意思,是克服山水对她的磨练吧。她是爱山爱水的,她说:“在我的生命里,山是父亲;他宽阔恢宏的胸襟,包容我的桀骜不驯;水是母亲,她深邃凛然的气势,收敛我的傲慢轻狂。于是,游走在山水间,我用崇敬的心仰望山的巍峨,承认自己的渺小;用钦佩的心折服于水的柔韧,然后学习谦卑。我始终相信,有山有水为伴的人生,幸福、富足、也快乐。”(《生命中的山和水》) 尤其是山,流苏喜欢登山,因为她爱山。“喜欢登山的人会了解这种爱是很坚定的。”她说。但是,山不会向你走来,如果你真的爱山,你要自己走向他。所以,流苏“虽然知道山路难行,知道摔跤的疼痛,知道餐风露宿的不便,知道上山的艰苦,可再多的苦,不亲身体验,又怎能了解苦的真正滋味呢?”(《人间风月不到处》)登山的过程虽然苦,但是流苏“要求自己在体力还能负荷得起的岁月里,每年登山一次,去寻找那个懂得谦卑,宽容、对生命豁达淡定的我。”(《山行日记》 是...

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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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百日功课备忘录@一 最后一瞥 无数次深夜梦境里,映现父亲病重弥留的眼神——虚弱却带着慈爱,幽幽地眷顾着你,不放心撒手离去。醒来,孤坐黑暗中,心痛得泪流不止。三十多年过去,这感受没有随时间消退,反而因年岁增长而愈加深刻。你懂得,这最后一瞥不会从记忆中消失,它不时会来梦里看你。如同母亲陷入昏迷的前两天,在病房做着复健运动,间中默默地瞥了你一眼,确定你在,那目光像依赖大人看顾的小孩般怯弱,看了心疼。离开时告诉她,你去 NTUC 买东西,她絮絮地说不要去太久。你说很快就回来,走几步,回头看,迷茫的眼中含泪。那一瞥也将是你生命中永不磨灭的记忆。此后,她双眼紧闭,似睡得很沉,又好像知道你们在床边,轻抚着她瘦弱的肢体,谈论着跟她相关的事,却无力睁开眼皮,说一些自己的感受。

觉知生命的寻常即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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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知生命的寻常即无常: 英培安诗集《石头》与小说《黄昏的颜色》对读记   这是启程时走过的路吗? 为何景色如此陌生? 沿途收集在行李里的花香鸟语呢? 还有跌倒的怨怒与伤痕 被羞辱时 苦涩的笑声 ——英培安《归程》 翻开《黄昏的颜色》,淡淡的愁绪如抹在天边的晚霞,浅浅的粉橘色,美虽美,然已是余晖,天光将尽,身体累了,动作亦缓缓静止。【 诗语:我听见时间如水滴,持续敲打着记忆的硬壳;在不远处的盥洗间门后,在床的左侧。模糊——《寒夜曲》】 我在小说的字里行间,读到哀伤,在诗句中亦然。哀伤——纤细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不剖开树干,细心察看,就难以发现。 我问 WC 英作家近来可好?回复有好,也有不好的时候。英作家如我们的师长,他的创作和生活是我们关心的事。近来《黄昏的颜色》和《石头》交织在我们谈英作家的话题里;有开心,更有担忧在其中。【 诗语:我知道隐藏的袭击即将到来,在我辗转反侧的寒夜它匍匐向前。舐血的声音,兵器的诸种呻吟,就在床沿——《寒夜曲》】 所以,读他的近作,就以自己的忧虑来解读。谁能在病痛缠身的日子里持续书写,而不在文字里透露哀伤的情绪。然而,看到新书封面的当儿,我总会欣喜。因为它们散发生命的亮彩,给我阅读的期待。我告诉 WC 英作家的哀伤仍是乐观的,从不给人绝望的感觉,这是他的性格使然,她也认同。 我好像很懂英作家的样子,对自己的判断感到满意。【 诗语:关于你所知道的我的故事,叙述者已在情节里装了灭声器,我只希望你能听到,我的沉默——《沉默之一》 】我听到了,英作家清晰的语调在诗句背后沉默,沈默的声音最响亮。我们都喜欢黄昏的颜色,我是指书的封面。轻轻地抚摸着书皮,纸质些微粗糙,很有触感。这感觉从指头传达心里,缓缓勾起我对英氏书写的记忆。 “追忆与惘然”是《黄昏的颜色》的第一部分,也是小说男主人翁何明威用十年时间写成并出版的第一部小说的书名,听起来很诗意,是妻子惠英取名的。它的第三章第 65 页,上面印着纳兰性德的《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读到这里,彷佛看见着青衫的背影斜倚着疏窗,承受着凉风,虽不见其面容,断肠人的惆怅却能感受。其实,这阙词是明威写的一幅行书,裱了框,挂在他书房的墙上。他说自己的书法不好,但这是惠英病逝后,他在孤寂愁...

往返在“书房与心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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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疫阅读与书写     《往返在‘书房与心房’之间》 酷热无比的午后,屋外传来隆隆的雷声,天色阴沉,雨偏偏不下,书房里飘浮着抑郁的气息。或许雨水在岛的另一端倾了盆,你这边就分不到半滴。心里嘀咕,天公也跟人一样吗,有他的偏爱?他选择他爱的地方,你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无可奈何!滂沱大雨落给西边,东边就只有 干 咳般的几声闷雷响,让你憋出浃背的汗水。 照老人家的讲法:“你没这个命水,不用去想。就是天上掉下的,像你这样的软脚蟹,手脚这么慢,有得捡都捡输给人家。”这类负面的话语听了大半辈子,你早已麻木,顶嘴会遭来责骂,长年累月已练成装聋作哑的本事。对你来说,沉默不是金,是无声的反抗,这样又会被说是“无声狗咬死人”。这倒合你心意,你爱狗,更爱张嘴一吠就把人慑服的大狼犬。不爱娇小玲珑,见人就拼命摇尾巴趋上前,伸舌头舔人的玩赏狗。你觉得狗也应该和人一样,要活得有骨气,乞怜或讨好就会丧失自我。没自我就没尊严,活像一条驯顺的哈巴狗,任人呼来喝去。你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要给他好看”。对良善者你随和不计较,对恶人就会狠狠地反击。尤其见到对方被你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你就异常痛快。看来,你也不是善类。也许这样,天公不眷顾你这种人,不愿把雨水降落在你窗前,不让你凉快,就要你被热煎熬。可是,风却鬼哭似的“呜呜呜”从窗缝窜进来,在你耳边缠绕,搞得你毛骨悚然。这种体肤发热而心头寒颤的状态,使你坐立难安,潜意识中暗流汹涌,随时要缺堤,将你淹没。 “我必须书写,无论如何,我必须坚持书写。”你反复对自己叨念。但是,写什么?怎么写?脑袋里千百种念头翻搅,就是理不出头绪。你的意志力跟体力较劲,彷佛“灵与肉”的抗衡,不确定哪一端会胜利,也许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要拖垮你的肉体和灵魂。你有能量持续抗争吗?你呆坐在电脑面前,一切未知,一切都茫茫然,时间随壁上滴答作响的挂钟在分秒间匆匆逃离。汗水在你背脊上缓缓流淌,像火山喷发出来的岩浆般滚烫,灼痛你的肌肤。你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如果是你的想象,那就是虚幻的,要不,就是真实的。然而,实与虚,如何分辨?你联想到英国女作家维金尼亚 – 吴尔芙( Virginia Woolf, 1882-1941 )说过: “Nothing has really happen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