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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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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庸在《写给童年的一封信》中给小时候的自己解释什么是人生?他说:“人生就是一座迷宫,你花前半生找入口,然后花后半生找出口。”又解释幽默是什么?“幽默是一扇想象力的旋转门,可以把你从阴湿幽暗的地窖,瞬间转到艳阳高照的海滩。”这解释看似简单,却很有道理,值得玩味。很久没有翻阅朱德庸的漫画本,2004年到上海旅行买了他的《什么事都在发生》,他认为“什么事都会发生,世界才能真实存在下去”。我却老把书名念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是潜意识里的想望吧。我怕麻烦,只要没事发生,就没有麻烦,日子就可以平静安宁的过下去。怕有事发生,是逃避问题的心态吧。现在都把漫画本摆放在书架的最高一层,正所谓束之高阁,渐渐忘了它们的存在。可一直在脸书上跟随“朱德庸FUN幽默”,看到意会的图文,不忘点赞或转贴到自己的脸书上留存或分享。几天前看到“世上最容易也最困难的就是过日子”,颇有同感。不久前AL发简讯问近来在忙什么?回复她:“忙着过日子。”她一定觉得这是废话。她的生活时刻都有变化,而且多姿多彩,哪像我终日窝在家里打扫洗刷,收拾整理,却自以为忙碌。 //朱德庸的“幽默”不时出没在我庸常的日子里,就像邻居的父母三天两头就在我家门外,不,是邻居家门前出没。虽然我家门紧闭,隔着厚实的防火木门,仍然听到老人家含饴弄孙的欢笑声,还有外籍媳妇亢奋又殷勤的问候声。他们的颜面我没见过,但从说话的音量、语速和语调推断,彷佛凭声音想象,知道人家相处得挺融洽。现下疫情反复,再不容易日子还是得好好过,与冠病共存,能相安无事,就算大确幸了。 //朱德庸也说,如果遇见小时候的自己,他想拥抱他,感谢他在人生碰到困惑或彷徨时,给了自己方向,那个方向也许不符合社会价值观或众人的期望,却符合他自己内心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一种快乐和知足。这也让我想起童年,尤其坐在课室后面观课,望着小学生的背影,有如家里年轻人小时候的身影,活泼又可爱,很想搂搂他们的肩膀,表达单纯的爱。突然,惊觉我挂念童年的他们,这牵挂跟母亲那么相似。原来,爱和牵挂是会遗传的。我自己的童年呢?跟母亲的童年就很不一样了。我没有经历过战乱和贫困的生活,我有机会受高等教育,有能力选择自己要的生活方式,即使觉得童年不堪回味,我实在比母亲幸福太多了。然而,朱德庸说:“上天知道人类在世间的辛苦,所以创造了幸福,只是在这个地方,辛苦和幸福的数量不成比例,所以追求幸福也成了一种...

瞧,星光下舞着浪漫曲的一个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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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星光下舞着浪漫曲的一个旅人——阅读与想象英培安散文集《瞧这个人》 此去千年,千年以后/若有人踩着黄昏/沿长长的海湄寻我/用手指在沙上划着我的名字/潮来时,我必归自拍岸的浪涛/幽然化作八月小小的雨季/散落在他的睫上/雾化成他眼中的凄迷……——英培安《浪漫曲》节选。 // 2021年的第二个星期天中午 ,外头刮风又下雨,在电脑前浏览2020年早报书选的报道视频。评审之一黄凯德谈到《石头》这本诗集是英培安重回诗人身份,重新回归到最初的诗性的可贵之作,立即将画面定格用手机拍下,把照片发送给爱玲。她在英先生那里,请她给英先生瞧一瞧。然而,她说没能看了。当时,英先生正闭目静听老朋友给他播放的粤曲,不多久他便安详离世。 // 此去,不过两个多月 ,桌面上散放着《瞧这个人》的校对稿,读到英培安自嘲在少年不识愁的岁月里,写下的孤傲诗句:“在星光辗转中/数尽堤灯,走尽夜路/黎明时发现自己披满身冷冷的露水/颓然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把脸埋在潮湿的手掌和手掌之间……此去千年,千年以后/若有人踩着黄昏/沿长长的海湄寻我……”,这是原诗《浪漫曲》的其中两节,此诗写于1966年8月(收录在《手术台上》1988),穿插在1973年写的《钟摆之旅》这篇抒情散文里——“这是什么世界?都变了,人越长越大,越发现这世界不切实际而且不能把握。我的弱点是把世界看得太简单。多少年了?在那零乱幽暗的小房间里读书、沉思、愤怒、失眠,满怀天真的理想与壮志,最后终于变成了一只困兽,与这社会,越离越远。”啊,原来年轻的英培安有这么多愤懑与愁绪。这虽是我意想之外,但能够理解。 // 于是,“想象英培安”成为这次协助校稿的重点 。后来,给WC拟了新书发布会的题目:“瞧,星光下舞着浪漫曲的一个旅人”。她立即会意。题目中包含英培安的三首诗作——《星光》(1990)、《浪漫曲》和《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2002),这是校对《瞧这个人》时,我阅读与想象英培安的一个诗意的概括。然而,这本集子的内涵并不止于此。我认为,阅读英培安及其作品,读者一定会被引到另一个不同的文学语境或进入更广阔的想象与思考空间。用大家熟悉的网络说法就是点击“链接”——你会Link到另一个“窗口”或者说“界面”。至于,你会看见什么?就是个人的眼力了。正如钱钟书在其哲理散文《窗》(收在《写在人生边上》1941)里指出:“窗比门代表更高的人类进化阶...

角色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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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午后,玻璃窗上布满一颗颗泪珠般的雨滴,湿漉漉又灰蒙蒙,你的心情就是如此。母亲已昏睡九天,雨天的冷,还是病房空调的冷,她应该无法分辨了。你不时用手掌按揉她的手臂和脚板,又触摸她的额头和脸颊,再捋捋她稀疏的银发,试图用自己的触觉来探测她的冷暖。这必定不符医护准则。然而,依照你几十年来对母亲生活习性的了解,你还是有把握的。 “落水,会寒么?”“冷气好大,寒么?”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她盖被和穿袜子。母亲的四肢有时暖和,有时微凉;脚趾有时稍稍蠕动,偶尔舌头会抽搐一下,好像有知觉,好像要醒来。“婆婆,婆婆”你用年轻人惯常叫她的语调轻声唤她。听到年轻人叫唤,你觉得她会乐意睁开眼睛。母亲从来就疼爱子孙远甚于女儿,再不服气,你也只能接受。人心是偏的,爱不可能公平。几十岁的人了,这点不能不明。母亲紧闭的眼皮缝间似乎有泪,你用沾了温水的面巾在她眼周轻擦,眼依然闭着,没有醒来。她的头微侧,氧气导管在凹陷的脸夹边留下一道印痕,你尝试把头摆正,不压着导管,想这样会舒服一点。但你使不到力,怕扯到导管影响呼吸,又怕弄到她柔软的颈项。然而,她的头部已不能自主,需要小枕头垫靠着。瞬间,你感到心痛,唉叹声从心底发出,涕泪堵塞鼻腔。 “其实我不想离开,只是有太多无奈,几时才问得明白,这结局谁在安排。”优柔的歌声来自右耳的蓝牙耳机,另一只轻放在母亲的左耳郭里,你们共同听着一首老歌——“曾经是个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走的人……还不是为了情深太难舍。情不自禁,重新撬开心中这把锁……也是心痛难忍情深难舍路难走……”。住院以来,你偶尔给母亲播放一些老歌或轻柔的乐曲,或许能舒缓病痛的苦,或许能安抚紊乱的心绪,还是唤起她遗忘的记忆?可能,就只是消磨剩余的时日。清醒时,她脸上会流露听到熟悉歌乐的神情,瞄你一眼,没有言语,就表示接纳了。沉睡时,不知道她还听不听得到,见她面容祥和想她是喜欢的。你从小到大都在寻求她的认可,就是后来再不想那样讨好地活着,变得忤逆,甚至故意跟她冲撞,就是要让她对你不存寄望,潜意识里还是在意她的反应。到头来,你老了,她更老了,彷佛你成了母亲,她变成不听话的孩子。“忍不住再走回来,回头一片沧海……往事又涌进胸怀。” 护士定时会来量血压、心跳、体温、呼吸或者灌营养液、清理尿袋和调整病人的躺姿。某些护士完成检测后会亲切地跟你汇报一下:“Her blood pressure is normal, he...

尘埃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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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半躺着,注视着泛白的天花板,好像在想事情。你问要喝水吗?她答:“我要喝会讲”,语气坚定,是你熟悉的那种口吻。你确定她知道你是谁,虽然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觉知不清,一直以为自己能下床行走,而医生断定她精神混乱,近于失智。然而,她分得清谁是护士,对她们的照顾会客气回应,也会致谢。母亲依旧盯着天花板,再望一下站着的你,明确的说:“这么多蜘蛛网,为什么不去扫。”你抬头望天花板,明亮的灯光加上从玻璃窗透进来的日光,照得你双眼迷蒙,皱起眉头,面容愁苦。母亲尝试起身,你安抚说等下有人会来扫。她问:“几时?快快做完,不要拖。”她不满意,但疲弱的身躯缓缓躺下,口中念念有词已含糊不清。年轻医生问你,母亲是不是看到什么?你看着医生,静默片刻,她换一种说法解释老年病人通常会有幻觉,想象各种不存在的物象。你不确定蜘蛛网存不存在,你的视力从来就很糟,对于角落的灰尘,母亲比你看得清楚。她能看见蜘蛛网,表示她处在日常,精神没问题。你没把想法告诉医生,觉得要尊重人家的专业知识。新年前站上高凳子换窗帘的那天,你才看见客厅天花板的一角布满丝丝细密的蛛网,还有一只小蜘蛛在爬动。转身拿除尘拖把,蜘蛛早逃之夭夭,用力挥扫,缕缕尘埃落地。母亲不在了,但她嫌你手脚慢的话语依然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回荡,与尘埃同存。

回到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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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百日功课备忘录@二:回到小时候 母亲从午睡中醒来,扶着床边围栏要坐起身。你问要做什么?她望着你的眼神带着焦虑,她说:“快点,要迟到了!”母亲一直生活在焦虑中,她的焦虑有不少是她缺乏安全感所造成,你也一直在她的焦虑中焦虑。你问要去哪里?她说:“恩要迟到了,校车来了!”你轻轻的按住母亲瘦削的胳膊,把绑紧的安全布带松开一点,不使干瘪的胸围被箍得太紧。对她若无其事的说,他自己搭车上学。母亲神情疑惑地望着你。你又说,恩读大学了,不是小学生,不用坐校车了。母亲想想,好像听懂了,不一会儿又急切地问:“小的嘞,给他吃饱了没有?”你淡淡地回答,吃饱了。调整一下枕头,把被盖好,你安抚母亲入睡。“小的”,你对自己笑着说:“哪里还小!”W这两年不断飙高,脸上还是少年的青涩,身高已长到180,是“大的”了。夜里给W简讯:婆婆想念你,有空去医院看她。W回讯:我去了,婆婆不认得我了!啊,感受到少年的失落。你回他:没关系,你记得婆婆就好。写得轻松,心里却沉重。母亲住院后,记忆力逐渐衰退,而且时空混乱。某天,印籍护理师问你,她是不是说起小时候的事,你说是。不过,不是她自己小时候,是孙子们小时候。回到他们的小时候,即使为他们的成长担忧,是母亲忘不掉的记忆。

英培安《序:流苏生命中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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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替人写序,当然我有我执着的理由。所以,我回绝了好些请我写序的朋友,其中还包括了两三位颇有才情与学识的年轻人。这些朋友都会谅解我的执着吧,我自己却一直不能释怀。 我不能老耿耿于怀下去,况且,执着变成了固执就显得不可理喻了。所以,流苏希望我能替她即将出版的散文集《旷日情书》写一篇序,我欣然答应。 替人的作品写序,事实上就是阅读、书写这个人。我是写小说的,常书写的是我编造,想象的人物,很少书写一个现实中的人,尤其是书写一个年轻女子的心思。我答应下来之后,有点疑虑与懊悔。 我认识流苏多少呢?能在这几篇散文里了解她吗?我甚至不十分了解我自己小说中塑造的女子。 打开流苏给我的文稿时,我启动电脑,我能不能像写小说一样,把这些文稿当着资料,重新建构她?这虽然有趣,也是危险的。虽然布鲁姆(Harold Bloom)认为,阅读总是一种误读,我可以任意误读流苏,但流苏可能不十分愿意。她是刘碧娟,教书,读书,做研究之余,偶尔也写作,她是个真实的人,活在现实中,不是小说中的人物。 流苏喜欢旅游,我手中这些文稿,不少是她在旅游之后写的。她喜欢旅游,即使是生活中的小杂感如《期待》,也提到旅游:“今年到西贡过年,不是避年,是期待越南的天与地给我新的冲击。”在一篇思念友人的文章里,流苏说:“我征服山,征服水,征服城市的庸庸碌碌,也征服生命的孤独与寂寞,最终却被思念你的情绪征服。”(《征服》) 流苏所谓的“征服山,征服水”,真正的意思,是克服山水对她的磨练吧。她是爱山爱水的,她说:“在我的生命里,山是父亲;他宽阔恢宏的胸襟,包容我的桀骜不驯;水是母亲,她深邃凛然的气势,收敛我的傲慢轻狂。于是,游走在山水间,我用崇敬的心仰望山的巍峨,承认自己的渺小;用钦佩的心折服于水的柔韧,然后学习谦卑。我始终相信,有山有水为伴的人生,幸福、富足、也快乐。”(《生命中的山和水》) 尤其是山,流苏喜欢登山,因为她爱山。“喜欢登山的人会了解这种爱是很坚定的。”她说。但是,山不会向你走来,如果你真的爱山,你要自己走向他。所以,流苏“虽然知道山路难行,知道摔跤的疼痛,知道餐风露宿的不便,知道上山的艰苦,可再多的苦,不亲身体验,又怎能了解苦的真正滋味呢?”(《人间风月不到处》)登山的过程虽然苦,但是流苏“要求自己在体力还能负荷得起的岁月里,每年登山一次,去寻找那个懂得谦卑,宽容、对生命豁达淡定的我。”(《山行日记》 是...

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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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百日功课备忘录@一 最后一瞥 无数次深夜梦境里,映现父亲病重弥留的眼神——虚弱却带着慈爱,幽幽地眷顾着你,不放心撒手离去。醒来,孤坐黑暗中,心痛得泪流不止。三十多年过去,这感受没有随时间消退,反而因年岁增长而愈加深刻。你懂得,这最后一瞥不会从记忆中消失,它不时会来梦里看你。如同母亲陷入昏迷的前两天,在病房做着复健运动,间中默默地瞥了你一眼,确定你在,那目光像依赖大人看顾的小孩般怯弱,看了心疼。离开时告诉她,你去 NTUC 买东西,她絮絮地说不要去太久。你说很快就回来,走几步,回头看,迷茫的眼中含泪。那一瞥也将是你生命中永不磨灭的记忆。此后,她双眼紧闭,似睡得很沉,又好像知道你们在床边,轻抚着她瘦弱的肢体,谈论着跟她相关的事,却无力睁开眼皮,说一些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