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寄恩师国璎信笺(8)

圖片
老师: 三月某个午后没课,特地开车到市区某个不常去的购物商场,因为当天只有那里的一间戏院有放映 “Still Alice” 这部电影,中文译 名为《我想念我自己》。哦,自己需要想念吗?自己不就在我的面前,还是自己就藏在我心里吗?难道是自己到别处去了,让我需要想念?唉,我也不清楚啊! “Still Alice” 是去年好莱坞颇被看好的一部剧情片,主角是资深女演员 Julianne Moore ,她在戏里饰演一名杰出的哥伦比亚大学语言学教授, 50 岁的黄金年华,充满睿智与活力,事业与家庭都完满,却被诊断患上遗传性失智症,医学名称为“ Alzheimer’s disease ”(阿尔茨海默氏症),她的优质人生从此日落西山,剧终她像口齿不伶俐的小孩吃力地读着故事书,神态显得很愚钝。 Julianne Moore 凭此片囊括好几个国际电影大奖的最佳女主角奖。看完后,我还是觉得不久前看过的一部韩剧 “Valid Love” ,中文名叫《有理的爱情》中那个失智的妇人,让我感受更为深刻。 那位骄傲又挑剔的妇人,时而头脑清醒,言语矜持,时而意识混乱,举止失常。其中妇人把厮守半生的丈夫当着闯入她住家的糟老头而冷嘲热讽;把跟媳妇暗通款曲的帅气木匠视为少女时恋慕的男生而含情脉脉,其实那就是她后来的丈夫,这些剧情是很惹笑。然而,她在热天里穿上冬衣;在儿子阻止她上街时趴在马路上撒野哭闹;担心没人照顾植物人女儿要把呼吸管拔掉带她一起离开,她自言自语为何脑子里晃晃忽忽,这些情境又让人心酸。失智者的苦楚,还有看护者的煎熬,蕴含对生命日益衰败的无力感与自恃的幽默。哦,感觉韩剧对人性的演绎比较贴近我的心。嘻嘻,我已是个韩剧粉丝。 跟学生说我去看 “Still Alice” , 想为自己做好准备。因为有时讲课讲的一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有时开车到半路,突然忘记怎么换 gear ?车子要怎样开出堵塞的 PIE ?顿时一身冷汗。 还有记不得是否冲过凉,看浴室墙壁沾满水珠才确定自己刚冲过。 这是失智的症兆,还是焦虑症?她们愣愣地看着我。还是自动排挡是导致技能丧失的罪魁祸首? Anyway ,笨鸟要先飞,我想。 老师,您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吗?还是读了哪些书? 在网上读到 “Still Alice” 改编自一部同名畅销小说,作者 Lisa Geneva 原是哈佛医学院的神经科专家,小说写的是...

寄恩师国璎信笺(7)

圖片
老师: 最近从尘封的旧相簿里挖出这张照片,北京 1993 年 6 月 13 日 “‘冰雪之韵’争奥运首届冰雕艺术精品展”场外的合照。夏天,旅游旺季,游客多得不计其数,于千万人之中,你我相遇,似冥冥中注定。我们师徒是有点偶遇的缘分。一次看电影,记得是张艺谋的《霸王别姬》,听到后座一把熟悉的声音,回头就看到是您和父亲。那一年在北京,您身边也是伴着父亲,还有高挑的萧老师,儒雅的在一边凝视我俩巧遇的兴奋。 老师,那一年, 22 年前,我们 4 个妙龄女子游北京, Y 年纪最小却像大姐般带着我们截黄色面包车,胆敢跟彪悍的司机讨价还价,一口卷舌的北京华语,话语还夹带江湖气,嘿嘿,纯属伪装。如今我们都是发白皮皱眼花的大婶了。不过,您不乐意人家唤您作老太太吧?我却已习惯被家里的小朋友叫姑婆,并跟旁人提起我的孙女和小女婿。我对辈分有一种迷恋,或许陶醉于变相的权威感吧。 老师,读《慕庐忆往》知道您 92 年陪父亲回返阔别 46 年的四川老家洛带镇,然而故乡于您是怎样的一处所在?记得您曾经在一次谈话中提过儿时,那是在南京吧,您说在幼儿园里荡秋千。我仿佛看到老太太灰朦的眼眸中焕发一道童稚的光芒,遥远,飘渺,亦咫尺天涯。好像小女孩都爱荡秋千,我小时候也是,几次从秋千上摔下来,膝盖上磨出几个伤口,留下永久的疤痕。 北京相遇后,过个两三年吧,您就跟萧老师一起离开国大,回到台北定居,教学,继续您们的学术研究。我没跟您道别,好像只是听那时在国大求学的学生说王国璎老师回台湾了。只记得某日午后,站在武吉知马校园英式楼房办公室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想恩师走了。对于离别我似乎很淡定。后来便开始给台北的您写信,寄信与收信,反而更让我期待。如今,这期待也已落空。 2015 年 5 月 26 日

寄恩师国璎信笺(6)

圖片
山山皆秀色,树树尽相思   南大湖畔@2015 老师: 上周到湖边餐厅吃午餐。阵雨刚过,空气清新,绿意尤其盎然,饭后便走入树丛中散步。据知,王叔岷教授在 70 年代有一段日子,黄昏常在此处散步、沉思。不知那时您陪过父亲在这里散步吗?还是您跟萧老师课后漫步在肯特山岗?推想,王教授的“星洲女弟”必同他赏过这一处风景。王教授在回忆录里提到:「 南大有一湖,乃创校时师生合力挖掘而成,称“南大湖”。湖边东角种植莲花,我每晚坐于树荫石凳上等待莲花开放,一直等花瓣漫漫舒展,才离去。学生们看见,悄悄说“不要惊动老师”,习以为常。 」 现在这里不多见人来散步,莲花也不见了,但是相思树依然郁郁苍苍,还是衬得上“树树尽相思”的情致。 老师,我正读着王教授的《慕庐忆往》(北京:中华书局, 2007 ),他们那一代中华知识分子的人生经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仍勤学守礼、诲人不倦、著述不辍,加上豁达而高寿,这些于我太厚重,我只能远远瞻仰。其实,我是想从王教授的回忆录里寻找恩师国璎的成长印记。 “ 国璎!王国璎哪!该回来跟爸爸念书 啰! ”每次和邻家小孩玩得起劲的时候,母亲就用天生嘹亮的嗓子呼唤你。您记得吗? “ 国璎女幼小贪玩,不好学,但最聪明爽朗,市女中学高中部毕业后,居然考取台湾大学中文系,已知勤奋,在班上成绩第一,为老师、同学所喜爱,又是我的学生,传为佳话。白天在校上课,晚间在家陪伴母亲,一面习国画。四年毕业,申请到哈佛大学远东语文系全部奖学金,还有飞机票。就读期间,曾开一次画展。……璎女在远东语文系两年毕业,与同系研究元史萧启庆君结婚。璎女在台大就读期间,常用璎珞笔名在报端发表短篇小说。留美婚后,暂得闲居,写中篇小说〈雪地里的春天〉……〈彼岸〉描述留学生求学之艰苦辛酸……璎女文笔灵活风趣,才情并茂,为文学界所称道,但不知璎珞即国璎也。 ” (〈儿女成长〉,见《慕庐忆往》,页 184-185 。) 老师,这些记述为我后来认识的恩师国璎做了丰沛的补充,读着、读着,又想给您写信了。我们可以聊璎女念〈桃花源记〉的趣事,可以聊璎珞怎样构思留学生小说的情节,还有爽朗活泼的国璎小姐怎样跟文质彬彬专治元史的研究生萧君谈恋爱……“哈哈哈”——我们的狂笑声必然在信笺里狂飚。 老师,您期待吗? 2015 年 5 月 14 日

致恩师国璎信笺(5)

圖片
老师: 今天在 FB 上看到郁金香盛开的照片。种花人写道:“去年秋天种的花,今年只能通过照片来欣赏。”好似有点遗憾。给种花人留一句:“在岛国等待一朵郁金香需要很多执著与勇气。”想想,种花人真幸福,他们种下的郁金香种子会发芽,成长,开花。  秀玲在英国Cardiff住家院子里今春盛放的郁金香 种花人秋天的播种,冬天的守候,春天的收获 老师,记得 1990 年您给《人生是花》写过序吗? 25 年前的序,谁还记得呢?可是,现在随便聊什么,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好像往事特别值得提起?都说开始回忆往事,就是老的象征。我们也无须象征,您和我就是老。 您在那篇序的结尾写道:“ 当然,流苏还很年轻,写作生涯亦浅,在功力上尚待继续磨炼,方能臻至完全成熟。但流苏的作品都是用心之作,有情之笔,是对人生旅程中不同阶段,不同层面的认真探索。尽管旅程漫漫,而且‘心情不只一次的破碎’(《打破的心情》),只要保持对生命原有的一份执著和沉迷,在创作的田园里,流苏一定可以不断的耕耘出更精致更美好的花圃。我且拭目以待。王国璎 1990 年 9 月 9 日 于国大中文系” 老师,流苏确实继续耕耘,不过好像没有种出什么精致美好的花朵?她后来去了一趟欧洲旅行,走马看花,带回一包郁金香种子,奢望在岛国种出荷兰春天里的郁金香。年轻就是这样可以自以为是的做梦。隔年,梦破碎了,她写了一篇《守候一朵郁金香》——“等候一朵郁金香,需要很多的执著加遗憾”。看来“执著与遗憾”是年轻人向往的情调,对您和我这些有年纪的人已经没什么效益了,老师,对吗? 亲爱的 K ,你对“执著”的追求,还是对“遗憾”的诠释,看在 PK 眼里就是一种天真的固执和浅薄的忧愁。 25 年过去,想一亲芳泽也不用大老远跑去什么荷兰,到 Gardens by the Bay 买二十多块门票,就可以观赏“ Tulipmania Floral Display ”,让人们在近 33 度炙热的岛国上拥有欧陆的春暖花开。这不是奇迹,岛国相信的是创造与实践。 亲爱的 K ,你还要遗憾吗?不过,我知道 PK 是不会去这种地方看花的。在 PK 心底,这种“挪移大法”跟奢望在热带的土壤里长出荷兰的郁金香一样,都是不真实的情境。既然都是不真实的,网上浏览一下不就够了吗?省钱、省气力、省时间是 PK 认为生活中最具效益的事。亲爱的...

致国璎恩师信笺(4)

圖片
勒内·马格里特( Ren é Magritte, 1898- 1967 ) Mesdemoiselles de l'Isle Adam 老师: 一阵子没有给您写信了。其实,这阵子我一直想给 K 写信。不对,应该说我想 PK 给 K 写信,就是觉得她们之间应该对话,像我跟您这样对话。但是,老师,您在跟我对话吗?还是我一厢情愿的把一篓筐你未必感兴趣的话题向你絮絮叨叨地送过去?您记得打开邮箱啊。现在,我又把 PK 和 K 的对话摊在您面前。“这是干嘛?来烦我吗?”您大概会这么反问我。 亲爱的 K: 你也许能感同身受能量散失的疲弱感,也许你不能,毕竟你年轻。不过,有一天,你会慢慢体验到这种不是病体,就是能量匮乏,体力无以为继的生命状态。有一个前辈对我说,“你不要一直讲累,就不会觉得累了。”言下之意,是我心理的问题。我也想过可能是这个原因。但心底默默嘀咕,她可是个体格健壮,个性刚毅的女子,我不具备这种特质。因此,此说法对我无效。 亲爱的 K ,关于如何不感到疲累的问题,我无法向人借鉴,只能独自承受。昨晚疲累得无法入睡,用两集韩剧《海德哲,基尔与我》和一杯白酒催眠。今晨醒来,腰酸背疼、头昏脑胀,想下楼散步,一直实践不了。审阅一篇文学教案,思路竟然屡屡分明,写完评语,之后就浑体虚脱且盗汗,躺着放空。然而,脑子里回旋着白天课堂上学生的话语。一个电影系的男生说,本来以为选修台港文学是欣赏文学作品,上课后觉得是思维逻辑课(潜台词是被我谋杀了不少脑细胞)。亲爱的 K ,这是不是我疲累的潜因?我谋杀别人的脑细胞,也挫损自己的身体?既深感罪大恶极,又 treat it as a compliment 。 LINE 天使,她也说跟我讲话很累,要用脑。哦,很想知道,脑不用来思考,还用来做什么呢? 你的未来形体 PK 老师, K 代 PK 向您说声对不起。她们之间的纠葛闯入我给您的信笺里,让您烦不胜烦。不过,她们曾经是你的女弟,您不会介意她们打扰的。喔,我自作主张了。

寄恩师国璎信笺(三)

圖片
王国璎《中国文学史新讲》上/下(台北:联经,2006) 老师:   最近在课堂上讲到游记的写作,不知怎么想到古典文学里的山水游记,随手从书架上取下,翻开这部中国文学史(下册),在第622页「(二)古文实践之(1)山水游记」中,抄下一段文字:「山水游记,乃是一种专门记游的文章,笔墨重点通常以模山范水,亦即描写作者目击耳闻之山水胜景、自然风光为题材,从而记述个人游览观景的经验感受为宗旨。山水游记之所以能够在中国散文史上,成为一种具有独特性质的文学类型,可谓始自柳宗元。」 后来把词句简化,像“笔墨重点”、“模山范水”等词必须割爱,打在简报上的字句尽可能浅白。本来应注明引文出处,可是我教的不是学术,是写作,怕学生感觉厚重,甚至刻板,缺乏创意。或许这只是我自己的揣测,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或根本没有看到什么文字? 因此,又想起国璎老师曾经送我一份单篇论文,有20几年了,关于魏晋山水诗的研究,好像是写谢灵运和谢眺吧?很糟糕,我脑子里有那篇论文的图像,但文字就只记得这些。不过,记得前阵子整理旧资料时从某个发黄的文件夹里抽出来,还翻开封面,注视扉页上写的“XX女弟雅正”。可是,现在怎样都记不起之后把那篇论文收藏在哪里?此时,不宜翻箱倒柜,越找就越会找不到,越找不到,心情就越糟糕。算了,不是急着用的,只是情感上很重要。情感嘛,有时也不过一时间,也是会过去的。 老师,你记得王国璎吗?她是《中国文学史新讲》的作者,台大中文系教古典诗词的教授,80-90年代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也教中国古典文学,还指导学生写过杜甫、李白、李商隐、白居易、陶渊明、苏轼、李清照等诗人的毕业论文。啊,我啰里啰唆的,你对这些感兴趣吗?最近,你有没有吃黑森林蛋糕?卡路里是多了一点,别管啦,喜欢就吃,发胖就发胖,买几件宽松的衣服穿。嘿嘿,谁看得出来! 不久前,X子跟你在台北家里的合照,我看到了。现在的手机功能超厉害的,转瞬间天涯海角的画面就近在眼前。老师,你不一定认识她,那位照片里的王国璎女士,但脸上的笑容很美好!我想,这样就好。   XX女弟写于2015年3月7日,炎热午后,备课之间。

对话篇(2)

与西蒙娜·波伏娃的 存在 对话(2)       小时候,弟弟出麻疹时父母买电动玩具火车哄他呆在屋子里别出去吹 风,我跑出去玩耍被母亲怒骂加上几条鞭痕。父亲记得弟弟的生日却不记得我的,他疼我却不及弟弟对宗族传承的重要性。大概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母亲带我们姐弟上街,不自觉地伸出手来要牵孩子,我上前把手给她握着,她回头一看,无声地把手放开,原来她要牵的是弟弟。我一直把这个动作记在心里,一辈子没有勇气再碰她的手。这又是女性气质的印证:心胸狭窄,善嫉,记恨。我们的万世师表孔夫子说:“惟妇人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恰恰说中了我的心理。我似乎在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的同时才能得到 快乐 ,本质上这快乐是 痛苦的 。谈到这里,你会觉得在跟一个精神病患者对话吗?我猜你但笑不语。     读到关于 生存之辩 的论述,我尤其喜欢你阐释 修女 的观点。你说:“爱情是女人的最高使命,当她把爱情指向男人时,她是在通过他去寻找上帝;如果环境不能给她以人的爱,如果她失恋或过于苛求,她便可能决定去崇拜上帝本人的神性。” 我突然笑了起来,你的言语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轻一划皮肉就裂开,速度之快连血管都没来得及贲张,不见鲜红的血液,五脏六腑已曝露在读者眼前。     这跟亵渎宗教无关。我以为 修女 遁入空门 , 即跟两性情爱断绝,殊不知她们原来还是要爱,而且是追求更高质量的爱情。为什么女人一定要爱?而且要在男性的身上寻找 爱情 ?是谁把 爱情 这个概念植入女性的大脑皮层,让她们世世代代等待、追寻、守候、怀念爱情;为它欢喜,为它哀愁,为它存活,为它寻死?在情爱课题上,女性是 无为的存在 (en-Soi),还是 自由的存在 (Pour-Soi)?你的答案一定藏在 走向解放——独立的女人 的字里行间,我得用多少个无眠的长夜,多少颗活跃的脑细胞,多少退化的视力与细腻的心思,才能挖掘到 爱情的原罪 ?     打了一阵盹,醒来想起读过的一本书 《选择自杀》 (2004 ),书中论述了现当代中外 35 位名人,包括作家、艺术家、影视明星、思想家、政治家,璀璨却嘎然寂灭的人生。我阅读这本书的意图是想了解选择自杀的名人 菁英如何看待生命与死亡,却发现...